《尼罗河日月》第46章


伊西斯奈芙特化着艳丽的浓妆,一袭努格白缀满珠宝。当她朝围观的平民微笑着挥动手臂,人群再次沸腾起来。
他们爱她。我在心里想。一个美貌端庄的埃及女子,一个任职数年的蓝衣祭司。没有人比她更适合站在法老身边。
“……纳芙塔瑞殿下?”
我惊讶地转过身,看见了人群中的奈德丽。几日不见,她还是老样子,只是看我的目光满怀着关切悲悯。
她朝我扯出一个微笑:“没想到奈德丽不在您身边,您也能做到这般衣装得体。我记得您向来讨厌这些矿石粉。”
我没有说话。阿莲卡必须呆在阿蒙祭司的队伍里,米潘西斯也要为他的赛特祭司们带路。而赫努特米拉,她已经很久没来看望我了。
在接下来漫长的婚礼仪式中,我所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我必须表现得像个王妃,优雅尊贵,举止得体。
“殿下难道不想为自己说句话?”奈德丽幽幽地叹口气,“哪怕只是一句。”
我垂下眼帘看向她。“没什么好说的。没有人跳出来针对我,已经再好不过了。”
当队伍开始缓缓向金船上移动,我看见拉美西斯的视线迅速在人群中搜索着。很快,他就找到了我的身影。
我拿捏分寸地保持着微笑。我感觉笑容已经快要僵在我脸上了。
终于,他收回视线,转身走上梯板。金船缓缓开动起来。
快点结束吧。我在心中祈祷。快点结束吧,阿蒙拉。假如你能听见的话。
☆、奸细(三)
接近午后,王室仪仗队伍渐行渐远。按照流程,我应该回到玛尔卡塔,等待法老的归来,并参与宴会厅里热闹的晚宴。
“纳芙塔瑞殿下!请等等!”
我听见有陌生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我站定身体,向台下看去。是个年轻的传令官。
“纳芙塔瑞殿下,王子……王子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跑过人群,“我不知道这个时候该向谁禀告……”
我疑惑地看着他:“王子?哪一位?”
“阿泰舒,殿下。”他重复道,语气有些慌乱,“赫梯王子阿泰舒。”
这显然不合规矩。赫梯的王室到访,至少要派亲信提前一天通报埃及,可他什么都没做,说来就来。
“使节队伍进城了吗?”我问。
“已经快到阿发里斯夏宫了。”传令官回答,“他们要求法老亲自迎接。”
我忍不住觉得好笑。那家伙正忙着成婚,哪有心情管你们这些赫梯人?指望他去迎接,恐怕要等到明年了。
我看向台下另一侧:“外交官们在哪儿?”
一位大臣拘谨地向我弯了弯腰:“随时恭候殿下差遣。”
伴随着大臣的表态,他身后的朝官们也随之向我弯下了腰。我不禁感慨,在对待赫梯这件事上,他们还真是同仇敌忾。
“很好。”我说,“我们立刻动身,前往夏宫。”
岸边连绵不绝的人群还在对着金船欢呼沸腾,奇斐熏香的烟雾从一个个石罐中升起,游离在人群之间。铜号声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妇女们描绘彩色满天星的脚踝佩戴着小巧精致的铃铛,当她们手舞足蹈,铃铛就会欢快地响动,听上去好像在为铜号伴奏。
我突然很羡慕她们。她们脸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耀眼而夺目。更不可思议的是,她们的快乐其实很简单。一个手链,一盒香料,一场婚礼。即便婚礼的主角并不是她们自己。
我收回视线,在朝官的簇拥下走向斯芬克斯之道的另一端。
*
赫梯崇尚武力。男子成年后会依照惯例前往沙漠和密林接受训练,在那里,他们会遇见暴虐成性的流民,也会遇见凶狠嗜血的野兽。除了手中的武器,他们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力量。
赫梯人对残酷和冷血有着独特的看法。据说,每一位赫梯士兵都会在他心爱的佩剑剑柄留下印记,以此计数剑的主人曾斩下多少头颅,拥有怎样的丰功伟绩。于是,当我第一眼看见佩剑而行的阿泰舒,我立刻就注意到那把镶嵌宝石的剑柄印记斑驳。
那上面的条痕已经多得数不清了。
阿泰舒的肤色比之其他赫梯人显得更深。看得出来,这是常年日晒雨淋的结果。他茧重有力的手掌有几道清晰可辨的刀疤,当他习惯性地握住剑柄,那气势就像角斗场的勇士一样。
出乎意料的,他竟然长着一张和安德里的人们十分相似的面孔。褐发微卷,眸色浅淡,紧抿着的嘴唇显出一副无惧生死的威慑力。我远远地听见他与身边的礼官用赫梯语交流了几句,好像在确认我的身份。
我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学习一门外语原来这么重要。
他娴熟地翻身下马,迈步走到我面前。当注意到我不同寻常的样貌时,他略略凝起眼眸。
我忽然想起拉美西斯提到过,哈图西里国王很喜欢异族女子。他该不会和他父亲有一样的癖好吧……
下一秒,他就用标准的古埃及语言简意赅地向我介绍自己:“赫梯大王子,阿泰舒。”
我换上一副官方得不能再官方的笑容:“底比斯欢迎你。”
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我看着阿泰舒,等待他向我道谢。这是一位来访者该有的礼节。但阿泰舒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我。
他拉长深邃的视线,睨了睨我身后:“法老在哪里?”
我的笑容不自觉僵硬起来:“恐怕要让王子殿下失望了。法老正在神庙为他的新王妃加冕。他抽不出时间。”
阿泰舒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的动作有些夸张。
“一位新王妃。”他咀嚼着我的用辞,绕着我转了一圈,“年轻有年轻的好处。我们正值盛年的法老陛下只要挥挥手,整个埃及的女人都会为之疯狂。真让人羡慕啊。”
“阿泰舒殿下看上去也很年轻。”我说,“能在这个年纪掌管赫梯铁骑,说实话,很了不起。”
他突然顿住脚步,猛地捞起我的手腕,举到眼前。他的声音冷得让人发抖:“那么,法老让一个女人来迎接赫梯使团,是在羞辱我吗?”
我被他吓了一跳。好歹我也是正经八百的王妃,他就算再不满,也不能对我如此无礼啊。
我皱起眉:“殿下,请冷静点……”
话音未落,便听身后传来一声厉呵:“放肆!”
一袭红衣从众多朝官的身影中显现出来。米潘西斯在赛特祭司的簇拥下来到最前方,不由分说挡在我面前,将我护在身后。
“阿泰舒王子,请你务必看清楚,这里是埃及首都底比斯,不是你们缺乏礼教的哈图莎!”
……这是那个平日里一跟我说话就结巴的米潘西斯吗?
我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彼时的米潘西斯满脸义正言辞的表情,他发起怒来的样子,倒和拉美西斯如出一辙。
不过,他靠得近了,也越发显出他的瘦弱矮小。阿泰舒实在太过健壮魁梧,两人的实力差距简直显而易见。
不。不是显而易见。是不忍直视……
没想到,阿泰舒仅凭他身上红色的祭司披风,便一眼认出他来。
“米潘西斯王子。”他忽然笑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埃及盛名远扬的建筑师。”
身后的赫梯人也跟着他哄然作笑。米潘西斯的脸因激动而变得微微发红。
“如果你想评判一位建筑师的价值,我不介意你到塞斯哈特神庙来。那里有上百位建筑师供你参考。”他冷冷地说。
“上百位建筑师?”阿泰舒笑得更放肆了,“你们打算用芦杆笔作战,还是用那些成堆的图纸?”
“用数以万计的希伯来人和贝都因人。”
我拍了拍米潘西斯的肩膀,向他投递过去安抚的眼神。在阿泰舒逐渐收敛笑意的目光中,我平静地回答道:“用努比亚雇佣军,以及亚述威名赫赫的弓箭手。在奥伦特河畔,骑兵不一定能发挥作用。那里地形复杂,丛林,沼泽,大大小小的村镇。马匹很难找到一条宽敞平坦的道路。”
阿泰舒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沉。他开始重新审视我,好像在怀疑我到底是不是一位王妃。
“你从谁那里听来的?”他问,“法老?”
我有种想用卷轴招呼他的冲动。假如我手边有这么一个的话。
但我很快就笑了,笑得优雅得体:“没错。陛下在军事策略上很有远见。”
阿泰舒不说话了。他默默地看我一眼,开始朝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
那是埃及的礼官为他准备的马车。
“向王宫出发!”他朝身后庞大的赫梯使团命令道。
米潘西斯也看了我一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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