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缥缈录5》第74章


“蒙勒火儿!”木犁忽然吼叫起来,“蒙勒火儿!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出来!”
没有任何征兆,随着木犁吼叫,周围忽然安静起来,所有白狼往后退却。孛斡勒们周围忽
然空出了一片雪地,狼骑兵们隔着几十步看着他们。白狼们俯下身去,狼骑兵们离开狼背,站
在雪地里,也俯下身去,贴近地面。
这时候只剩下一匹白狼依旧站立,四条粗壮的腿撑得笔直,风掀起它的长毛,狼背上的老
人轻轻地抚摸着那些长毛,看着木犁,血红色的眼睛里透着怜悯和叹息。风暂时停下了,晶莹
剔透的雪花垂直落下,落在木犁的刀和蒙勒火儿的钺上,三十年后这对夙敌相遇,隔着雪幕对
视,很久没有说话。
“木犁,你老了。”蒙勒火儿低声说。
“蒙勒火儿,你还是老样子,喜欢说那些故作高深的话。”木犁目光如电,牙刀空挥,放声
咆哮,“来啊!你还没死,我也还没有,在北方是不是等得很着急?你现在很开心?来!杀了我,
你会更加开心,杀了那个曾打败你的奴隶。蒙勒火儿我知道你心里很着急,恨不得冲上来咬断
我的喉咙,我给你这个机会!”
蒙勒火儿出人意料的镇静:“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为了战胜我?还是要把你自己的命葬送
在这里,尽你对青阳部的忠诚?”
木犁不再说话,提刀扑上,快如奔马。蒙勒火儿挥手,阻拦在他和木犁之间的狼骑兵们迅
速地闪开了一条路,蒙勒火儿单手提钺指向木犁。木犁距离蒙勒火儿只剩下几步距离,忽地跃
起,右手牙刀划出萧煞的弧线,带着迫人呼吸的力量向蒙勒火儿的肩膀斩落。
蒙勒火儿没有移动,动的是他胯下的巨狼,那头狼偏转头,准确地咬住了木犁的牙刀,那
柄东陆出产的名刀在狼牙下轻易地碎裂了。又是一道萧煞的弧线,铁光直指蒙勒火儿的脸,那
是木犁左手拔出了一直捆在背后的重剑,那是郭勒尔·帕苏尔生前的佩剑,是他统帅青阳大军的
凭证。
蒙勒火儿忽然收回了钺,以钺柄的铁木横封,架住了木犁的重剑,这必杀的一剑在蒙勒火
儿那里仿佛一个孩子把戏。木犁还未落下,蒙勒火儿左拳猛地击出,命中他的胸膛,把木犁瘦
小的身体凌空击出一丈!
木犁在雪里翻滚,按着胸口爬了起来,面容狰狞,脸上青筋跳动:“来啊!老狼!再来!别
停!让我杀了你!”
“木犁,我曾经那么欣赏你啊!那时候你在我眼里是一匹凶狠的狼,磨尖了牙齿和爪子,想
要扑上来咬断我的喉咙。那时候你还是个没有地位的奴隶崽子,除了那些刀一无所有,你要用
我的颈血换取你的自由和荣耀。和那样的木犁对敌,让我激动得手会发抖。可是看看你自己,
看看现在的木犁,你只是青阳部的一头老狗,吼叫着要为主人尽忠。”蒙勒火儿喟叹,“看到你
这样,我有些难过。”
蒙勒火儿调转狼头,缓缓地离去。
“蒙勒火儿!”那份羞辱让木犁撕心裂肺般地吼叫,他高举重剑,奔向蒙勒火儿的背影。
蒙勒火儿抓着白狼的长毛,并不回头,随手摸到了自己的战斧。他半转身体,把战斧掷了
出去。木犁看见一个黑影逼近,不由自主地竖起重剑挡在自己面前,战斧呼啸着盘旋,击中了
剑刃。木犁感觉到自己心口刚才被蒙勒火儿击中的地方忽然痛得像要裂开,他退后一步,吞下
了一口腥咸的唾液。被反弹的战斧在空气中划过巨大的弧线,重新回到蒙勒火儿掌中。蒙勒火
儿勒马回顾,直视喘息着的木犁,微微摇头。
“木犁,不要白费力气了。你现在只是想死,失去了求胜的心,你的人生已经结束。”蒙勒
火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看着木犁,笑了。他胜利了,三十年之后他彻底摧毁了这个桀骜的奴隶崽子。这不靠他
的斧和钺,是靠意志,他摧毁了木犁的信心,把他从骄傲的青阳英雄打回一个将死的老奴隶。
这是一个男人最大的快意,杀了木犁怎么能和这种胜利相比?怎么能有一种复仇像这样畅快?
木犁看懂了蒙勒火儿的笑,他忽然觉得自己说不出话来了,他失去了说话的力量。他的脑
海里有千万人对着他大喊:
“你的人生已经结束!”
“你的人生已经结束!”
“你的人生已经结束!”
这让他想起他还是个小奴隶崽子的时候,做过一个可怕的梦,梦见那些贵族围绕着他,俯
视他,指着他,每个人都大喊说:
“你是个奴隶崽子!”
“你是个奴隶崽子!”
“你是个奴隶崽子!”
他剧烈地喘息着,双手抓着剑柄,剑尖无力地垂在雪里。
“你的人生已经结束……你是个奴隶崽子……你的人生已经结束……你是个奴隶崽子……”
那些人的喊声要撕裂他的耳膜。
“不!我不愿意结束……我还没有结束!”他想要大吼,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却是嘶哑的呻
吟。
他的视线模糊了,蒙勒火儿的背影慢慢远去,他拖着脚步往前挪动,忽然那股被他咽下去
的咸腥唾液重新涌了上来。他用手捂住,吐了出来。他移开手,怔怔地看着掌心的红色。他感
觉到生命和血一起慢慢从他的身体里流淌走,他意识到自己真的是老了,其实早该死了。蒙勒
火儿看穿了他的把戏,他并不是来求胜的,他来求他自己的结局。其实他自己心里都不知道,
原来他是那么渴望蒙勒火儿巨钺劈下的瞬间,那是将军木犁应有的结局。
蒙勒火儿那个魔鬼,不仅是杀人,也把人的心作为玩具。他不给木犁英雄般的结束,木犁
可以死,作为一个战败的奴隶。
狼骑兵们重新跨上狼背,跟随着蒙勒火儿离去。蒙勒火儿去向了西边,这意味着他暂时放
弃了夺取北都城,孛斡勒和浮桥被毁使他损失了宝贵的时间,此时青阳溃军已经重新集结起来,
靠着接天的北都城墙,他们应该可以守住。大队骑兵跟随呼都鲁汗的黄金苍狼旗,尾随在白狼
团之后。剩下几百名朔北骑兵们带马上前,砍杀最后的几十名奴隶武士。
木犁在奴隶们的哀嚎中仰起头,默默地对着天空,雪花飘落,在他的瞳孔里变得越来越大,
晶莹剔透。漫天的雪……多年之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十四岁的木犁杀死了他的主人。后来这
样大的雪总在他的梦里飘飞。那个十四岁的孩子杀死了主人之后仿佛丧家之犬那样在雪地里逃
亡,背后是嘈杂的吼叫声和马嘶声,他感觉到自己就要被这个世界的寒气冻死了,他的生命随
着体温渐渐流走,他跑不动了。
就这么死了吧,他想。他扑倒在雪地里,扑倒在一匹黑色的马前。他抬起头看着马背上的
人,想看他怎么杀死自己。他看见的是个陌生的年轻人,眼睛里有一道白翳,冷峻威严。那个
年轻人叫郭勒尔·帕苏尔,是他新的主人,他的朋友,他的君王。而现在郭勒尔已经死了,再没
有人能救他。
所以他就要死了。
木犁缓缓地跪下,仰首对着天空。
最后一名孛斡勒旋转着倒在雪地里,朔北骑兵们围绕着木犁。现在只要轻轻一刀,他们就
可以取走这个垂死老人的命。但是朔北武士们犹豫着没有动,因为蒙勒火儿并未说可以杀死他。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巨大的身影从人群中闪出,他大步走向木犁,臂上的铜盾中弹出了一截厚
重的剑刃。
那居然是一个身高达到一丈五尺的夸父。夸父武士沉默地抬脚踩在木犁的肩上,抓住他的
头发,把剑刃压在他的后颈里,朔北武士们一齐退后。
夸父武士听到了急速逼近的马蹄声,他从那声音里面觉察到危机,于是扭过头。那是匹青
黑色的战马,沿着河岸而上,以迅雷之势切开了朔北骑兵的队伍直冲进来,马上的人影双手撑
鞍,在马背上站了起来。他跃起了,双手握刀,刀长五尺,旋身劈斩。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一气呵成,优雅中透着肃杀之气,完全不是蛮族武士的大开大阖。朔北骑兵们甚至来不及反应,
已经被他逼近了木犁。
夸父武士不得不回身防御,他一脚踢开木犁,以剑刃荡开了那柄长刀,觉得手腕一震。对
方那名武士落地,立刻俯下身体,仿佛跪拜。夸父武士还没有明白这个动作的目的时,已经感
觉到了扑面而来的凛冽杀机。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跳跃,以夸父的身高和步长,他一次全力后
跃就掠过了近乎一丈的距离。也正是这一丈距离救了他的命,在他后跃的一瞬间,足长五尺的
青色刀光飞扬而起,仿佛空气中扬起的一幅青绢,刀上的寒气森严刺骨。
夸父武士喘息而敬畏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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