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尽》第18章


短短几日不见,陆博容已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也没有了昔日那份飞扬的神采,他蜷缩在角落,一头蓬发胡乱披散下来,双眼木然无神,也不知到底是在想什么。
陆开桓走到陆博容面前,也不在意地上只铺着干草,掀袍就坐了:“陆博容,别来无恙?”
陆博容抬起头,唇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你来干什么?是来看我笑话的?”
“算是吧,”陆开桓伸手打开一旁的食盒,将那碗元宵端出来,放在陆博容,“今儿个是上元节,吃吧。”
这食盒外头包着一层厚厚的皮毛,元宵尚带三分余温。陆博容这些日子在狱中过得浑浑噩噩,心里满是失去一切的绝望,他看着那碗元宵,不禁喃喃道:“原来已经到上元节了……”
陆博容乍然想起前几天他上早朝的时候,涣儿抱着他的脖子,糯糯地说:“爹爹,上元节的时候,涣儿想要个老虎的花灯……”
他后悔了。
他悔当时耳根子那么软,竟真将丞相的话听了进去——因为兵部尚书是陆远达的人,他手下无兵,丞相怕真到了不得不兵戎相见的那一天,陆博容因为没有兵而落败,所以就一直建议陆博容建一个自己的军队,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兵符……
“这天下合该是殿下的!……”
可如今,他什么都没了。
思及往事,万般滋味涌上心头,陆博容闭上眼,塌肩靠在墙上,一字一顿道:“拿走你的元宵。”
“怕我下毒?”陆开桓轻笑,端起元宵自己吃了一个,“可惜了,是你喜欢的金丝花生馅。”
他还没有傻到在地牢里明目张胆地杀了陆博容,且也没有这个必要——陆博容已经是个废子,对他前行之路,再无阻碍的力量。
谁料,陆博容道:“我只是懒得理会你的怜悯。”
陆开桓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摇摇头道:“怜悯?这可不是怜悯,这是弟弟的谢意。”
一个月前,陆开桓还孤零零的在这牢里,抱着一床被子辗转反侧,不知当时来抽他泄气的陆博容,可曾想到一个月后,两人处境竟是完全对调,如今,是他陆开桓衣冠整洁坐在这地牢里,俯瞰败者。
“我怎么觉得,你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陆博容弹去身上粘着的草屑,“我在牢里就感觉到了,你像是变了个人……怎么,一场病竟能将人心性完全改变吗?还是说,你找到了个好帮手?”
“一场病自然是不能,若说帮手么……”陆开桓的眼神逐渐柔和,像是月光下的轻纱,“倒还真有一个贤内助。”
一场病自然是不能,但是若是那个杀出一条血路,在皇位上坐了几十年的陆开桓,倒是绰绰有余的。
陆博容显然对陆开桓的感情没有什么兴趣,没有追问下去,只是他打量的目光,在陆开桓脸上迟迟不肯离开。陆开桓被他看得烦了,将元宵留在地上,提着空食盒,起身便要离去,他走了两步停下,没有转过来:“此去突厥,你也可以尝尝这种苦……也算是给你这一生的跋扈,还还债。”
做错事就是要还债的,无论早晚轻重,错了,就是要付出代价的。
“陆开桓!”陆博容突然大笑起来,他像是失了神志,大吼道,“我没输!我没输!若是我伤十分,也必要你尝尝五分痛苦!!”
“那就等你做得到,再说。”
身前人走得干脆,只留下一室沉寂与黯淡。
第二十二章·陆涣
陆开桓在上元节后,便和孟笙一同搬进了宫外新修的府邸中,虽然仍有许多东西还未完全办置妥当,但总是比在宫中自在百倍。身边没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也不用如履薄冰地与孟笙装主仆给别人看,这日子过得十分舒坦。
冬日寒凉,人便慵懒。怀里揣着个裹了皮毛的汤婆子,往炭盆旁坐着,似乎拨弄拨弄炭火,小憩一会儿,这一天就过去了。慵懒着,日子匆匆,一醒神时,竟是冰消雪融,春色撩人。
春日的风,柔缓里还带着几许寒峭的意思,却已送走了故人。
突厥使者在元宵过后便带着陆博容回突厥去了,陆博容走的那一日,陆开桓亲自登了城墙,站在高处看着几行人骑马渐行渐远,最后消失身形聚成几个黑点,消失在远方——马蹄哒哒,归处是朔风呼啸,风沙漫天。
陆开桓眼底掠过几丝复杂神色,最终化为一潭无波的净水。
去突厥过的是什么日子,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了。
当陆开桓骑马至东宫前时,他自己都不由一怔——不,不是东宫,这座昔日门庭若市的宫殿,如今却是一处人人避之不及的祸地了。
此时,朱红大门突然从内打开,一个孩童从里蹒跚迈出,一双鹿眼湿漉漉的,明显是哭过了。他见了陆开桓,便上前低声问道:“小哥哥,你知道我父王什么时候回来吗?”
陆开桓听见父王两个字,便猜出这孩子是谁了。他们兄弟三人,只有陆博容和陆远达有名号,陆远达还尚未娶妻,那么这个孩子只能是陆涣。
他微微蹙眉,心想你这辈分实在是差得远了些,叫三叔还差不多。不过转念一想,陆涣自小身体就弱,非重大宫宴陆博容都不会带陆涣去,而他在那些宫宴上存在感也许还不如一名舞姬,陆博容骄傲自满,又从不带这皇长孙来认他这个低贱如泥的三叔,不记得倒也是正常,于是耐着性子回这个还没他膝盖高的孩子:“不知道。”
陆开桓说完便要上马离开,袍袖翻滚间,突然被人拽住了衣角,有个声音怯怯地道:“哥哥,我好饿。”
陆开桓:……
上京从来都是最见风使舵的地方,这地方暗流涌动,多少人在这里起起落落,就有多少人来来去去。
太子被废,一朝凤凰落成鸡,甚至连人都丢去了突厥,丞相被拘,连带一些和太子走得最亲密的臣子都被打压。那些原本太子一党的臣子见势不妙,皆作鸟兽散,纷纷另寻出路。这些人里,大多数都投入二皇子的阵营,甚至还有几个臣子,悄悄来了陆开桓的府邸递了拜帖——其中深意,自不必多言。
至于皇长孙如此落魄的缘故,是前些日子,太子妃曾带着陆涣进宫,跪在雪地中求一个免陆博容远去突厥的恩典。但莫要说求到恩典,那薄情帝王甚至连大殿的门都没有让母子二人进去。太子妃也是个倔强的性子,竟带着孩子从烈阳灿灿跪到星辰满天,直到最后陆涣发着高热,昏倒在雪地中,才抹泪离去。
经此一事,谁都知道太子是彻彻底底惹怒了皇帝,这份怒火,已经牵连到皇长孙。即便孩童无辜,皇帝每次见到他还是会想起太子的私兵,于是干脆厌烦地连看都不愿。太子胆大包天,做出如此不忠不孝之事,确难宽恕,可这一份错事,连累到家中妻儿也一并被世人视为瘟病,荒凉得可怕。太子最亲近的几乎都被打压,那些原本便动摇的人更是不会在此时帮衬这对母子,到最后竟落到连饭都吃不饱的地步。
“哥哥?”
陆开桓回过神,叹了口气,将孩子抱上马。
“以后不许叫我哥哥了,要叫三叔。”
【闹市】
“你慢点吃,”陆开桓垂下睫毛,向一旁的小二道,“再来一碗好消食的粥吧。”
他也不知道怎么哄孩子,上辈子虽然有几个儿女,但与孩子们走得都不近。作为皇帝,他做到了河清海晏,可是作为一个父亲,他却是极差。
陆涣唇角沾着些肉包蹭上的油,他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肉包,看得出是真的饿了。他吃着吃着,忽然落下两行泪来,看得陆开桓一时也怔了。
从前娇生惯养,众星捧月的皇长孙,竟会为了几个街头的肉包,一碗清粥落泪,这像是说书人嘴里才有的段子。
这个孩子,他的记忆实在是模糊。
太子落败,陆开桓登基时,这孩子十一岁。陆涣命短,还没活到弱冠就生了场大病夭折了,他当时没有去看,随手打发了些祭品便过去了,因此确实不太记得他的模样。
“以后我会差人去你们府里送些银两衣食,”陆开桓低头啜了口热茶,“若是真的遇到什么难事,来我府上来找我便是了,我的府邸在……”
陆开桓看着陆涣吃完,又命小二用油纸包了些包点,放在陆涣手里,让他带给母亲。
他虽然厌恶陆博容,但稚子何辜,他又何必将这些仇怨放到下一代身上。
更何况……他以后应该不会再有孩子了,陆涣毕竟是陆家的骨血,他待陆涣好,也算是为陆家留存皇室血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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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笙在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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