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第54章


青娘大骇,自成亲以来,每逢自己心中不快,只要季诚在身旁,哪回不是要把青娘劝欢喜了再做别的?今日明知自己伤心,却也不深劝,竟自己走了。
是季诚气过头了还是嫌恶她了?若是气过头了,可见他是个不明白的,若是嫌恶她了,那是否太早了些,他二人成亲也不过年余,何至于此呢?
想到此,青娘原本滴答答的泪忽地一下全涌了出来。
自这件事后,青娘在季诚身上的心思好久都转不过来,虽说也是一样知冷知热的,却再也难找从前的柔情似水、蜜里调油了。
季诚对青娘也不似从前那样日夜守着,天天伴着,但凡有闲功夫,多是同太学里的同窗或是同士奇等人在一处消磨。
他二人在一处的日子本就不多,如此一来,竟是更少了。
日子便这么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地过,郭夫人对青娘的态度也大不如前,谢氏、张氏与她的话也不多。
刘妈妈曾劝过青娘:人心从来都是这样。咱李家遭了难,别人就想躲远着些。又有姑娘上诗在先,又有姑娘没有开怀在后,这三种原由合在一处,任是谁也要冷淡的。
姑娘别的且不想,只要为赵家生个一儿半女的,还怕您的处境没有改观吗?
话是这样说,可任是再急,青娘身上却迟迟未得种玉树。愁苦是免不了的,幽怨也是免不了的。这愁苦、幽怨笼在青娘身上,日子久了,便成了微蹙的双眉、苍白的面颊和宽大的衣衫。
有一回季诚醉酒,搂着青娘道:“细君,切不可再瘦了,想你初嫁时是何等容色,如今清减了这许多,让人看着心疼。”
青娘听了这话,心里一热,她道:“妾身在家时曾读魏夫人的词,其中有‘不堪西望去程赊,离肠万回结’一句,当时只觉满腔都是凝结的幽怨,当时母亲曾道‘世间事不如意之常□□,如同明镜不幸而遇嫫母,方砚不幸而遇俗子,宝剑不幸而遇庸将,都是无可奈何的事。’
又说‘负有才情的女子是造化的偏意,可造化多给了你才情,定要少给你别的,咱们怎么能奢求太多?
如今想来,或许是妾身想要的太多罢,求之不得,所以辗转反侧,所以便人比黄花瘦了。”
季诚笑道:“怎么是人比黄花瘦,我说你是人比花娇才对”,说罢便来解青娘的袄子。
青娘此时已没了初嫁时的羞涩和矜持,不是她不想,一来季诚早已没有了当初的耐性,二来她实在是想要一个孩子,便也不再说话,只悄悄脱了鞋子……
若没有崇宁二年四月挺之除中书侍郎,若没有是年六月季诚任鸿胪少卿,若没有九月庚寅诏禁元祐党人子弟居京,若没有壬午诏:“宗室不得与元祐奸党子孙及有服亲为婚姻,内已定未过礼者并改正”……
若没有这种种,青娘也许还会在京都做她的赵府三奶奶,每日里看书写字、煎茶热酒的,或是临窗梳妆然后再感叹幽怨一番。
若没有这种种,青娘也许会慢慢淡忘了两党相争的残酷,每日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悲春伤秋,巧赋闲愁,然后自己再细细品味,慢慢回转,陶醉在这一分悲伤、三分闲愁里。
若没有这种种,青娘也许会重新得了舅姑的喜爱、季诚的欢心。虽说如今他们对她不似从前,可若是惯了,倒也觉得日子安稳。
若没有这种种,青娘的人生也许就和所有官宦女子一样,安稳富贵、无波无澜。虽不能说事事尽如人意,但却也难体会人世的艰难。
可这种种却不容假设,这种种也不容青娘不从。
于是,双十年华的青娘、成亲不满三载的青娘、做为元祐党人子弟的青娘,不得不收拾了包裹,带着刘妈妈和采蓝上了回明水的车。
待车辆驶出了万胜门,天色才大亮了。青娘透过竹帘的缝隙向外看,只见车辆很是稀少。她问采蓝:“不是要过重阳了吗,怎么不见出城登高的人?”
采蓝道:“姑娘,您不记得了,重阳已过了,前几日厨房里做的粉面蒸糕,您不是嫌那里头放的松子肉太油,没吃吗?”
青娘这才想起:“是啊,还有拿粉面做成的‘狮蛮’,瑾哥儿拿筷子一下就戳到了眼睛上,还说要夹了眼睛与夫人吃。我怎么却忘了。”
说罢,忽地似想起什么来,拍手道:“是了,不怪我忘了节时,却是季诚没往咱院里搬菊花。往年你们姑爷都往咱们院子里搬许多的菊花,什么‘万龄’、‘金铃’、‘喜容’的,好倒是好,我却是不耐烦伺弄,每到入冬便都冻死了,白白可惜。
那时你们姑爷还笑话我,说什么花到了我手里也养不长久,却偏偏又是个爱簪花的,什么石榴、海棠、牡丹的,哪天不戴上两枝?还说不如从此每日里只捡那嫩嫩的松枝簪了,保管又省事又雅致,还定不能和别人重了样儿。”
说着又问刘妈妈:“妈妈,咱院里的石榴都红了,我快还没吃着呢。您说石榴多子,是最吉祥不过的,怎么也忘了带几个来。”
刘妈妈听了这话,却是怎么也忍不住眼泪,她道:“姑娘,您别说了。自打得了要回明水的信儿,您是也不哭也不闹的。平日里看书时还要叹几声气掉几滴泪呢,如今却是这样。您要是难受就哭两声,也好过这样强做欢笑的,您如今这样,不是挖妈妈的心吗?”
作者有话要说:
、和泪且无语,处处是离愁
和泪且无语,处处是离愁青娘却是一笑:“妈妈,您怎么又哭了。回到明水就能见着父母亲、杭哥儿了。还有祖母、伯母、堂兄们,想来也有五载未见的。在京城住了这许多年,您不想咱那老宅子,您不想奶哥吗?”刘妈妈擦了泪,勉强笑道:“想到是想,可谁也没料到竟是这样回去的,妈妈这么大年纪了又如何呢?咱这是替姑娘不公,怎么好好的竟下了这么道旨意,竟像是有深愁大恨一般。”青娘向外望了望,只见护送她们的家人离得并不近,便低声对刘妈妈道:“不过是矫枉过正罢。”坐在一旁久未说放原采蓝道:“姑娘,官家每日里事情那么许多,从去年老爷被贬到今年姑娘被逐,也有一岁有余,怎么总对这事抓着不放?”青娘冷笑一声:“朝堂上的事数以万计,便是官家有心也有忘记的时候。不过是身边总有那些人提醒着怂恿着,才下了这样的旨意。”采蓝道:“姑娘,莫不真如晴儿所说一般?”这次回明水,晴儿本是也要跟来的。只是前此时候已由青娘作主嫁了仲诚的随从名叫砚山的。青娘与季诚夫妻分离本是不得已的事,她又怎能让晴儿与砚山两个再分开?于是说什么也不肯带她。因着砚山的关系,晴儿的消息倒比青娘她们灵通些。早在朝廷颁布元祐子弟不得居住京城的旨意前,晴儿就曾对青娘说过“老爷似是要上道什么折子,似与姑娘有关。一时拿不准,还和大爷、二爷商量了许久。”当时青娘听了并未在意,她当时想得是父亲已然如此了,我区区一个内宅妇人,难不成朝廷还为难我不成?谁能料道,正之竟真的向官家上折子不许元祐子弟居京,谁能料道,官家竟真的允了。想到此,青娘唉道:“总是我想得太少了。以为因着两姓之好,便能相互援手。以为因着三载恩情,便能不离不弃。以为凭着自己的才情见识总能有欣赏之人,却原来不过都是叶公好龙罢了。妈妈,您说,这人们都说要女子要以夫家为重,要守孝道。可什么叫以夫家为重,什么叫孝道?舅姑要我离京回明水,我一个字也不说,转回身就收拾了行李,这算不算以夫家为重?父亲遭了难,我上诗翁舅为父求情,这算不算不尽孝道?妈妈,您问我怎么没有眼泪。我的眼泪以前是为了春花秋月所思所感而流,后来是为父亲屡遭磨难而流,却不屑为那视我为无物,不知敬我爱我的无情之人所流。”刘妈妈这时已经住了眼泪,她叹道:“姑娘说什么气话,姑爷若不敬爱您,又何苦大早上的送咱们这么远,又何苦给带了这么多东西。姑爷为人忠厚,难道让他为了妻室去违背老爷的意思吗?这要是传出名声来,他往后在场面上还怎么应筹?姑娘嘴上说不生气,说到底还是气着呢。不是妈妈说,适才姑爷送咱们,您就该温言软语的说些不舍的话,像您那样冷着脸阴阳怪气儿的,姑爷心里又怎么好受?咱们这一去,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您又没有子嗣在一旁牵扯着,再不紧紧攥住姑爷的心,今后日子长了,可怎么办?”一番话说下来,到底触动了青娘的心肠,她脸上虽笑着,泪却终是落了下来。她道:“人人都有各自的缘由。翁舅为着仕途、季诚为着孝道,我为着父亲。妈妈,翁舅、季诚都没错,难道是我错了吗?我为父亲奔走伤心竟是错了吗?若我亦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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