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转的时光》第40章


五点半,家里来电话催促了。夏觞急匆匆地跟沈清石告别,赶往饭店。
亲朋好友来了两大桌。夏觞一个表兄的儿子刚满周岁,赵千云抱着,一直感慨:〃我这么抱着你的时候,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和所有的妈妈一样,她津津乐道于夏觞儿时的事情。这些事儿她讲了一遍又一遍,却从不厌倦。当时都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事情,现在说起来,却全是乐趣。
她顶爱讲的是夏觞上小学二年级时,在学校里玩疯了,尿了裤子,幸亏家里的工厂就在学校附近,所以立刻买来了替换的裤子。可是,夏觞却因为尿裤子的事情遭到同学的嘲笑,怎么也不肯再去上学了。在家赖了一个星期,才重新鼓起勇气去上学。
夏觞已经记不清,这是母亲第几次说起这件事情了,她的确已经听得有点审美疲劳了。可母亲还是说得乐此不疲。
一顿生日晚饭吃下来,所有人一起回忆了一遍夏觞的光辉历史。几乎全是她闯祸、撒野的事情。在回家路上,赵千云又想起了几件,一路念叨个不停。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正好把夏觞被狼狗咬伤的事情说完。夏红森感慨:〃叫你妈这么一说,还真觉得你没做过几件对的事情,是吧?〃
夏觞挺直了身体,极力控制住自己的颤抖:〃妈妈、爸爸,我喜欢沈清石,我和她在谈恋爱。〃
赵千云正准备拉开车门,听到这句话,一下子愣在那里。夏红森握住方向盘的动作也被定格。
赵千云慌慌张张地说:〃胡说什么呢?不行!绝对不行!〃
关于沈清石,夏家人都没有一点解决的头绪,就像个定时炸弹,在没有充分把握之前,没有人愿意轻易提起。现在夏觞主动说起,让没有丝毫心理准备的父母措手不及。赵千云看起来似乎立刻就恢复了镇定:〃我不会同意的,绝对不会。你从明天起,哪也不许去,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你如果还要你妈,要你爸,要这个家,那就彻底和那个沈清石断干净。〃
〃妈妈,如果你真的要我在你们和沈清石之间,做个二选一,我不会犹豫。我会选你们。如果你现在就要我选,我立刻就可以选。〃
赵千云刚要开口,夏红森就截住了她的话头,说:〃我的态度是,只要你不把这件事情弄得满城风雨,不可收拾,我就暂时不制止,但我也决不赞成。〃
赵千云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夏红森催促着下车。夏觞一个人留在车里,毫无头绪地琢磨爸爸的话。想不明白,只能从车上下来,对着敞开的大门喊了一句:〃我出去了,今晚不回来了。〃她耳边隐约传来赵千云的呵斥和夏红森安慰她的平稳声调。夏觞没去细听,回到车库,发动了她的车,扬长而去。
夏家和沈清石家,因为地处上海闹市区之外,道路很通畅,二十几分钟后,夏觞已经到达了沈清石的客厅。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里播的是一成不变的〃第一财经〃。沈清石仍然窝在沙发里半睡半醒。湿润的头发披散在天蓝色的皮革上,有一种撩人的风韵。
夏觞去浴室找出吹风机。当她的手指和温暖的风穿过那些微卷长发,沈清石满意地轻吟。夏觞觉得自己的体温开始升高。最后不得不心猿意马、恋恋不舍地进浴室洗去杂七杂八的想法。等她回到客厅,沈清石已经靠在沙发上吃夜宵了,见夏觞出来,她状似困惑:〃夏觞,你说,吃了蒜再接吻,嘴巴里会不会有蒜的味道。要不,咱们试试?〃夏觞兴高采烈地把嘴巴凑过去。沈清石突然捂住自己的嘴说:〃还是,去刷刷牙好了。〃她带着一脸坏笑飘进浴室。夏觞不甘心,跟了进去,从背后搂住她。
〃我爸爸说,只要我不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他就暂时不制止我,但他坚决反对这件事情。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沈清石吐掉满嘴泡沫,慢条斯理地漱口。然后才问:〃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夏觞很惊讶:〃你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要向父母坦白?〃
〃傻瓜,听了你上午故弄玄虚的话,我就知道,你肯定要跟家里摊牌了。不然,除了你父母,还有谁敢对你夏小姐的事情横出一手。〃沈清石望着镜子倒影挤眉弄眼,〃好了,说说,你是怎么摊牌的?长话短说,我还等着接吻呢!〃
夏觞无奈地把对父母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沈清石笑笑说:〃夏觞,有一点你得承认,两个女人相爱是一个相对的错误。因为它不符合主流的生活方式。甚至不符合自然规律。要坚持一个错误,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你父亲不认为你能做到。所以不用制止你,有一天,你也许就后悔了。那个时候你就心甘情愿和他们看法一致,选择相同了。他把你有几根肋骨都看清楚了。如果他们态度强硬,硬要你立刻就听他们的,你真的能做到不怨恨他们?你真的能保证不折腾,不跑来,和作为邻家少妇的我,偷情?就算你能做到不怨恨,不折腾,你也不可能顺顺当当从此拨乱反正,进入到主流的生活轨道。因为,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傻瓜。简单的说,你爸爸在等你自行悔悟。〃
〃那你呢?〃尽管夏觞很想说,这个错误她一定能坚持下去的。不然她不会大半夜地跑来。但她不得不承认,从小到大,她一直都遵从自己的意志做和父母意见相左的事情,并且对自己信誓旦旦、义无反顾。可到头来,还是发现,迎接她的一条条死胡同。然后折回去,心甘情愿接受安排。
沈清石挣开她的手,转过来面对她,一脸高高在上的神态:〃知道我外公为什么叫我‘小石头"吗?因为我固执。只要是我想做的事情,就算到了死胡同里,我也要想尽一切办法,不择手段,把挡着我的墙壁凿穿,继续往前走。每挪一步,我都得意洋洋,因为又赚到了一步。我为什么告诉你,我们有的只有过去和现在?因为很明显,我们的未来就是一条死胡同。可我不相信未来,那是我沈清石还还来不及去征服的地方。
我只相信现在,因为我只对现在有控制权,我可以任意指手画脚。我比尼采还疯狂:我才是太阳。就算到了黄河,心也不死。你原先要一意孤行地踏进来,是因为幼稚到不知道它是死胡同。现在终于知道了,就有点害怕了。一直以来,你都是因为无知才勇敢,总是顺从自己的心来做选择,实际上却软弱到稍微用点力就可以把你捏碎。你的暴躁、自负、胡作非为,都是为了掩饰你的害怕。你害怕你内心里的欲望。你害怕坚持己见到头来只会是无尽的受伤。那么,前面是一堵墙,你还要来吗?〃
夏觞从沈清石脖子里取下她那块剔透的青色石头,把青石上红色的丝线套上自己的脖子。青色的石头上没有任何雕饰,尽显汉唐盛世的大气。夏觞知道那是杨家小孩自出身起就佩戴的护身符。展砚之脖子里的是一块微雕的端砚,杨清尘带的是一块没有瑕疵的蓝田白玉。
青色的小石头没有预料中的沉重。夏觞把它藏进衣服里,上面还带着沈清石的体温。那是沈清石的决定。是她一贯深思熟虑后,当机立断的风格。
〃所以你得护着我,我只能跟在你身边,我是月亮。〃夏觞突然想到了展砚之。她比展砚之多的就是那一点无知。这让她随时随地都可以无比勇敢。沈清石只要从她这里汲取那一点勇敢,就可以张牙舞爪。她只要凭着那一点勇敢,就可以跟着沈清石去撞墙。两个不问〃未来是什么〃的疯子。
沈清石笑得嚣张:〃宝贝儿,现在可以接吻了吗?〃
第九章 【家 春】
夏觞在沈清石家住了两天。跟父母捅破了那一层窗户纸以后,一时之间不太敢回去面对他们。也许是害怕他们会把她当成异类来看待,并因此会收回他们的爱。挣扎良久还是决定趁五一黄金周回家一趟。她回到家时,赵千云正在教外国邻居戴普太太做刺绣。站在高大健硕的戴普太太旁边,她显得格外小巧。夏觞听爸爸说过,年轻时候,母亲是刺绣的行家里手。但她只有初中文化,不会说英语。所以和只会半吊子中文的戴普太太沟通起来比手画脚忙活个不停。
乖乖坐在沙发里的夏觞仔细打量自己的母亲,想起她给母亲画肖像的情景。那会儿,她15岁,母亲37岁。那是她第一次以比较成熟的审美观度量自己的母亲,只觉得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成熟女人的妩媚,像一朵盛放的牡丹。教她画画的杨老师大学刚毕业,每次看见赵千云总会脸红。
现在,夏觞看见了岁月在母亲曾经年轻的脸庞上,留下了代表丰富阅历的刻痕,依旧美丽,却不再仅仅是因为五官的精致,还因为时光的积淀。
小的时候,夏觞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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