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在倒塌》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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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可可还是住在了小俏的家里,她给家里挂了电话,她不愿意回到家里,家里充满了过期的味道,她不愿意看到妈妈,她多么地害怕回去的时候妈妈已经死去,她就是脆弱地随时都会死去的样子。可可穿着小俏的睡衣,用了她的洗面奶,又抹了一点她的兰蔻粉红色唇膏,她那条穿了好久的湖水绿色的棉布裙子上沾了一滩沈涵的血迹,她把裙子泡在洗衣粉里面,用手揉搓了一会儿,血迹渐渐地淡下去,变得颜色模糊起来。
可可和小俏肩膀碰着肩膀躺在冰凉的草席上面,说起很多过去的时候,却没有再次说起沈涵,她们都想把一些事情忘记,而可可扭过了身体,她看着百叶窗的外面,空气透明,微微地泛着红光。
是眯子把丁城城从中心广场送到了医院,他连同滑板一起从台阶上狠狠地摔下来,砸在扶手上面,立刻就神志不清起来。眯子看到丁城城就那样躺在地上,整个人好像突然变得瘦小,在地上紧紧地缩成一团,脚还保持着一种在空中迈进的姿态,这就和他睡着的时候一样,他睡着的时候总是身体朝下趴着,腿脚的姿态好像在奔跑一样。救护车呼啸着穿越夜色里面的城,马路上的人们如往常般行走,丝毫没有被救护车尖利的叫声改变他们的路线,眯子透过茶色的窗户看到外面瞬间滑过的广告牌,茶色的像照片一样。
要是丁城城死了呢,要是他死了。
眯子迅速地想了一下家里面有没有黑色的适合葬礼穿的长裙子,有一条黑色棉质褶皱吊带裙,上面还缝了暗色的细金线,她从来没有拿出来穿过。她不知道丁城城的葬礼上会有多少个女孩子来参加,可是她想成为这当中最最漂亮的一个,她要穿着黑裙子,披着淡黄颜色的头发,画粉红颜色的妆出现在葬礼上,让所有其他的女孩子都相形见绌,让所有的情敌都嫉恨至死,她要在头发上面插白色的香水百合,她要当一个穿着丧服的新娘。想到这里眯子不由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新娘新娘新娘新娘新娘,她无数次地在心里面恐慌地念叨着,一种巨大的恐惧一刹那间充满了她的心头,她不想丁城城死去,她就是不想,没有为什么, 没有任何的道理可讲,丁城城怎么可以死呢,她不要穿黑色的丧服,她要穿白色的lv婚纱,眯子头皮发麻,她要哭了,她感到眼泪在眼眶里汹涌澎湃着要涨潮,死亡突然让她感到无数巨大的恐怖,眯子问坐在边上给丁城城测血压的护理员:“他会不会死啊?”她问得那么小声,连自己都没有听见。
这时候,所有的人都在忙碌,不再有人理睬她,她的丝袜勾了一个很大的口子,她如同一个残破的娃娃,而这时,她也是突然感到,丁城城离她是多么地遥远,他早就骑着他的摩托车飞驰在路上了,把她狠狠地甩在了后面,她将再也追不上他,
而丁城城在三天的昏迷中始终在做一个梦,他在梦中被再次带回到了一个傍晚的操场上,水泥的地板和煤渣的跑道,被太阳晒得还有余温,他躺在地板上面哭,一直在哭,在睡梦中的哭泣也是丝毫不费力气的,只是没有办法呼吸。一个女孩子蹲在领操台上面抽烟,穿着湖水绿色的印花大摆裙子,白色的吊带衫,然后她突然站起来身来,向前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看,她的头发倔强地散着。而那把颜色黯淡的刀就插在手臂上了,有个声音在对他喊,不能拔出来,拔出来就要死掉,天忽然之间就要暗了,夜晚来临,他只看到那个女孩子的湖水绿色裙摆,离他越来越近了,他突然站到了楼顶,有一双手用力地推他,可是坠落的过程异常地缓慢,他清晰地看见地面,离他越来越近了。
丁城城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妈妈倚在枕头边上睡着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睡了多久,但是想起来,在昏迷前,他连同脚下的滑板一起从广场的台阶上狠狠地摔下来,撞在了台阶边的扶手上面,可是他为什么又开始做这个梦了,他记得他看到了谁,在昏迷中有一条湖水绿色的大圆摆裙子从他的面前一闪而过,他闻到熟悉的气味,三年前的那个夏天,那个操场又再次扑面而来,脑袋一下子剧痛起来,他用手紧紧地抱住脑袋。
妈妈被惊醒,见到丁城城睁开了眼睛,当即就大哭起来,她已经没有了打丁城城的力气,但是她用手指甲狠狠地抓着丁城城的胳膊,直到丁城城疼得叫出声来,她好像是失去了儿子后又再次得到了他,周围的病人家属都过去劝她,她最后兀自趴在床单上哭了起来,很悲伤也很寂寞,她哭的时候肩膀耸动,声音沉闷着。
“我睡了多久,我觉得我看到爸爸了。”丁城城迟疑着说。
妈妈渐渐停住了哭泣,她抬起头来,眼角有坚强的皱纹,她一字一顿地说:“别提这个男人,我们的生活里面没有这个男人,我们会过上好日子的,你这次吓坏我了,我担心你醒不过来,要是那样的话,我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了。”对于爸爸的记忆是这样地淡薄,丁城城只记得在很小的时候,爸爸领着他站在马路的拐角处等妈妈下班,妈妈骑着自行车从路的那一头晃晃着过来,后来他们吵架,他们分开,丁城城再也没有见过爸爸,而妈妈始终是一个人,她很坚强,她会修马桶,接电线,所有男人会做的事情,她都会做了。
“那么我不再玩滑板了,你可以放心。”丁城城说,他闭上眼睛怎么就又看到了三年前的那个男孩子转过身去,整个操场空荡荡的,风好像是刚刚落下了山头般,听到了女孩子们的说话声,操场在渐渐地丧失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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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在倒塌 … 第7节:多次死去又再次醒来(上)

夏天在倒塌 … 第7节:多次死去又再次醒来(上) 
清晨醒过来的时候可可发现电话机还是抱在自己的胳膊里面,大维的电话经常是在凌晨时响起来,为了怕打扰爸爸妈妈睡觉,可可继续已经习惯了在睡觉的时候把电话抱在怀里,这样只要电话铃响起来,她就可以在第一时间里接起听筒,在清晨的梦里,可可听见电话铃又响了,她清晰地听见铃声就在耳朵边上一次一次地响着,可是她挣扎着无法从梦里面醒过来去接电话,好不容易一身冷汗地惊醒,才发现电话根本没有响过,一动不动地安静地伏在凉席上,而梦里面恍惚的电话铃声也在一瞬间远去了。大维整个晚上都没有打过电话来。
马路上第一班的公交车空荡荡地摇晃着快速驶过,第一根油条刚刚炸进了锅子里。早起的穿睡衣的女人拎在锅子来给家里人盛豆浆,顺便拎一塑料袋刚刚出锅的生煎馒头,趿着拖鞋回家,清洁工把过早落下的树叶子扫拢成尖尖的一堆。卖小馄饨的摊子,透明的皮包着一小撮的粉红色肉泥,碧绿的是葱花,还有没有散开来的是麻油,这是大维最喜欢的小食物,可可买了二两,先放在保鲜袋里面把袋口扎紧怕汤水漏出来,再摆在塑料的一次性小碗里面两只手捧着,坐附近车站上的第一班车子去大维的家,车厢空荡荡得哐哐乱响,小馄饨的汤水晃荡着倾倒出来,可可的头发全部地向后倒去,上海的清晨也迅速地向后倒去。
而大维并不在家里,他大概整一夜都没有回来。
可可蜷缩在他家的门口,望着摆在地上的那一碗猪油都化开来了的小馄饨,心乱如麻地抽烟,越来越感到绝望,她已经根本提不起勇气来打电话给大维去追问他,她的脑子里出现冬天的车厢,她又看到大维搂着另一个女孩子的模样,冷,发抖,她挣扎着站起来,筋疲力尽,她关掉了自己的手机,去学校里参加今天的考试。
空气变得最最湿润,梧桐树有浓密的阴影,又一次地宛如夏天,他们都将来临。
考试的时候,可可一个字就写不出来,她把考卷放在旁边,然后拿出那本黑色的笔记本,摊开来,翻到后面的空白页上,写下大段大段的话。
小俏坐在可可的背后写试卷,她突然从在窗户里面看到了丁城城,从操场边的梧桐树边一闪而过,顿时感到眼眶湿润,她已经差不多有一个多星期没有在学校的任何地方看到过丁城城了,不知道他为什么消失,是不是还会回来。现在她却看到丁城城的额头上裹了纱布推着那辆翠绿色的山地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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