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我一辈子去忘记 by 柴静》第6章


现在我们天天流连学校的小茶室,两杯红茶,和新烘的蛋糕香。可以坐一晚,借看亦舒的小说。她的小说女主角永远有精致面孔与传奇际遇,最难忘其中之一在黑暗之中,被人温柔地低声询问;
“你的灵魂呢?”
大多数女人等这句话等一生。
在那里我看到她的旧作,叫《心扉的信》。想起曾在节目中给一个叫做小北的女孩子说起这本书,她后来复我一张卡片,“心扉写信给自己鼓励自己前行。我懂得,我会。”
忽然记起的这句话,竟让我手指微微战抖,它提醒了我过去掺杂在黯败的生活场景中的某些午夜,我几乎就忘记了那三年从未懈怠的周末之夜_雪亮的灯管下,我坐在靠窗的桌边,节目就要开始了,我急急地写开场白。散乱的厚厚的信,唱片,卡片。墙上签着电话号码的小油画,内心紧张又满足。
……那个重苛缠身的女子,如果我写了寥寥数语给她,可以给她安慰的对吗?那个在贫穷的山镇教书的年青女孩,那对一起听我节目的夫妻,那个侧着身子听邻床收音机里微弱声音的男生,那个被洪水围困,不能再读书的少年,那个失去父亲的小女孩,……我可以给他们了解和慰藉的对吗?我原本是可以的。
可是我为什么没有呢?我从来没有认真地认为自己对他人来说是重要的?为什么我沉溺于一已悲喜,疏于与世界交接,且,耻于言爱?
今天的他们已四散在人世的各个角落,带着不可解的孤独与风雨中沉默的脸。
只剩下我,如同Eddi reader,面对午夜巨大的月,巨大的星,喃喃自语“你曾得到它吗?你能得到它吗?”
电光石火间,我骤然明白,那个梦中十四五岁,在瓢泼大雨中独立的我,凝望着自己的未来,喃喃自语地,是对幸福的彻底追问。她不愿肌肉和心灵萎顿,深深陷入生活的栅栏之中。
来到北京的唯一意义是不必再用犬儒主义的态度认同平庸的市井生活,尽管我曾经真诚地喜爱过它。那时我陶醉于新发现的世俗生活的乐趣,而在我还没有准确地意识到总有一天我会彻底厌倦毫无新意,毫无思索冲动的日子之前,直觉已帮助我作出正确选择,
我开始与家人通信,才知道妹妹出了问题,其实,问题,也不过就是她与父母意志的冲突罢了。她的问题并不比我身边的很多人严重。她仍如幼时烈性,只是换一种方式,沉默。
我自责很久,很久。
明白自己这许多年来沉溺在自我的世界里,所错失的一切。
只希望来得及。
在图书馆里翻到的旧杂志上看到16岁的妓女阿V的照片,象目光一下一下打在身上。拿给其他人看,都受震动。写篇评论给那本叫《光与影》的杂志,从来没写过那么快的文章,叫《生命本身并无羞耻》。拍那照片的人叫赵铁林。
于是开始做他们的记者。和老赵去拍孤独症孩子,有名蔡姓小女孩令我怵然心惊。她稔熟地偎在我怀里,跟我玩。可是我凝视她双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只冷冷地折射出我微小的倒影。我不禁一怔,心底寒一下。
后来我在做湖南卫视的主持人时,有一期节目做残疾人,和创办孤独症救治中心的田惠平,她儿子亦是患者之一。问起她起初的心情,她说“他从不会叫妈妈,从不会对你笑,那种绝望……我摇着孩子,对他说妈妈是活的,妈妈是活的呀。”
“这些年过去了,现在……每次看到孩子看到天空笑,都会想只要他快乐就好了”她的声音温柔“每个母亲的心情呀……”
我把她的话记在给父母的信里,为妹妹游说。再想一想,夹在日记本里。
妈妈是知道的,这么多年,她一直知道。看看我,便明白。我曾也是那个患孤独症的孩子,眼里只有自己小世界里的倒影。这么多年。
我把妹妹接到北京。送她去学校之后,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跌坐。忽然间明白父母这些年来的心情。
(七)
23岁生日那天,认识苏。
初认识他,大伙一起唱歌,他点《在水一方》给我唱,说是他初恋的歌。我笑他“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不过现在有念旧之情的男人是不多见了。 
他倒是有那个绿草苍苍的年代的遗风,穿白衬衫,牛仔裤,头发短而干净。
苏约我再见面时,时隔五个月。他说服我接受他,“我们可以一起看书,看电影,听音乐,开车去看夕阳。”
我看看他,他补充“会爱你家人,如同对待我的父母。”
长城的烽火台上,山风挟裹着草木清香劈面而来,少年时看席慕蓉“浮云白日,山岳庄严温柔”就是这样立在群山之中的某个下午的心情吧。
我的工作渐趋流利,兼多份差,亦有余暇享受大把的私人时间。
似锦繁华的日子,时间加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最后一天,照完毕业照,时间还早,我在绿荫深处的长椅上坐下去,看金光闪烁的阳光里好看的男女走来走去,草地是清脆的绿,挂满水珠。去年5月的我,象每一个走过的人,脚步匆匆,目光灼灼。
今时今地,终于可以伸展双腿,在深绿色长椅上懒洋洋地靠着,不看书,不听音乐,不思想,不挂虑任何事情。就是这样,一点点美,一点点清新的空气,一点点令人叹息的宁静。
七月的下午,他读泰弋尔的诗给我听“如今是时候了,该静悄悄地同你面对面地坐在这寂静的和横溢欲流的闲暇里,吟咏生命的献诗。”
窗外云一朵一朵地流过。
他转身去拿大学时的吉它。“唱我以前喜欢的歌给你听。”
猝不及防地,我转身去抽屉拿东西时,他在背后轻捻弦索低声哼《用我一辈子去忘记》的调子,我怔在那里,胸口如被重击,几乎无法呼吸。脑子里都是滔滔的流年,就是这首歌,怎么会在这里,隔了这么多年,换成温柔的无词的调子,跟我乍然相逢?
我就站在那里,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开场白
北京时间22点31分,您现在所听到的是调频97.5兆赫,湖南文艺广播电台的《夜色温柔》,我是柴静。
问候收音机前每位最亲爱的朋友,感谢您在这样的静夜时分即将陪伴我度过今夜的最后一个半小时。节目当中安排了有《人间世》,《尺素寸心》以及《深夜私语》。
这—代
在我的人生里,当我有机会选择的时候,我选择了远离家乡,我选择了自己的工作、自己的节目和自己的爱情。我以为这就是自由。可是,我从来没有感到过轻松,就像一个带着镣铐跳舞的人,永远离不开方寸之地。
这是从我出生开始就被规定好的,规定我的是我的父母,教师和另外一些人.他们是我世界的仲裁者。直到成年之后,我努力争取自我判断,仍然下意识地以讨好他们为最大乐趣,以至于我成了自己最深恶痛绝的敌人。
巴金说,他感觉到伦理哲学就像铁链一样紧紧地捆住他,他不是他自己。我看我们这些读过几年书的人谁也不能幸免。在中国,没有宗教中的彼岸世界。我们的宗教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无法寄望于来世,可以裁夺我们的就是现实中另一些同有偏见与缺陷的人。就是王元化所说的:“以好恶为爱憎,以恩怨为喜怒的人”。可怕的是我们以为除了服从他们之外别无选择。
在这个时代里,我们将各种各样的生活哲学作为胸前的装饰品,我们把反叛作为染发素染在头发上,把黑色唇膏作为口号涂在嘴上,可是80年代思想解放的余泽从来没有真正施惠于我们。
我们尖声呼啸,大声欢笑,得意洋洋带着空白灵魂满街游走,不知道什么叫做独立思考,什么叫做自由意志,我们这一代不知将选择什么为自己命名。
钻石与星子
周末长夜,总是独自坐在办公室,丝毫不觉孤单,只是枯坐两个小时却没有写出一个字,内心中真正焦虑不安。我的双眼随着对面墙上的挂钟摇摆。尽管我还年青。尽管我的脸上没有不安的皱纹,内心也没有任何深刻的痛苦痕迹。尽管我懂得享受安宁生活带来的乐趣。但是,在日复一日明净的生活备受磨砺的地方,就像是一张粗劣的磨纸,磨去了悠长与温和的美,凸现了焦灼和悔恨的痕迹。
这个世界,万物共生,好像是很和谐也很严整,然而在美跟和谐之间却永远充满井然不可突破的秩序。说到这里,想起很多年前很喜欢的一首老歌。那是在黄品源的那张《真心》专辑中,有首歌好像叫做《月光下的海洋》,记得是陈乐融所写的词。那首歌中充满了深深的海洋一样寂静的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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