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雅颂》第13章


她总是不理我,如同她身边就没有我这个杨科般。
我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许多话,最后又没趣地退回到了客厅的正中央,愣一会儿,才开门下了楼,朝外边走出去。还不到9点钟,睡觉有些早。是屋里9点的烦闷把我从家里赶了出来的。是9点整有斤有两的烦闷和孤寂让我到楼下走一走,散散心,思考一些事,把我头脑里杂草丛生、瓦砾堆积的混乱清一清。
我脑子里麻乱一片,千头万绪。
我必须到外边走一走,把脑子里的头绪理一理。我就那么茫然地走(如同失意的人在雨中散步样),走在呼呼的风声里,漫无目的地从我家楼下顶着大风朝着校园里去,压根儿没想到会碰到那么一桩事儿。一档子惊天动地的事儿。没想到我会有那么大的壮举和号召力,会在那一夜有过我人生最为光辉的一页或一章。
风很大,被风卷起的沙,朝着我脸上、身上撞。我感到了牙齿间吱喳吱喳地响,使我不得不连续地呸、呸、呸地吐。朝系里去的那条路上没有一个人,灯光在风中晃着仿佛一片泥水在荡动。我并不去系里办什么事,可却独自朝着那儿走。明明知道离开教研室时,我把门窗全都关好了,可我却因为想出来走一走,就宁可相信自己没有关门窗。所有的教室、宿舍和家属区,除了乌黑黑的风,没有别的人影和响动。学校如一片坟场样,风吹树啸,滚着满地的呼哨和沙尘。抬头朝头顶望一下,天空触手可及,仿佛一抬胳膊就能把头顶的乌云抓下来。我果真把手朝空中伸出去,猛地抓了一把沙,拍拍手,把我短袖衫的脖儿扣全都扣起来,朝我面前的风沙挥了一拳头。

第22节:3。十月之交(2)
朝我头顶的风沙挥了一拳头。
朝我脚下的风沙连踹几脚,把地面上的风沙踢得东倒西歪,一会儿朝东刮,一会儿朝西刮。仿佛我所到之处,那风沙都要躲着我。可躲我一会儿,它们又来了,呜呜地吹着和卷着,夹裹了更多的灰土和沙粒,打在我脸上,像耳光一下一下掴在我脸上。我被激怒了,如同一头温顺的牛被挑衅激怒了样。我站在空旷无人的学校里,站在学校荷湖边的主道上,那灰土沙尘朝我脸上吹一下,我就朝那裹土夹尘的风头的脸上还去一耳光,吹两下,我还去两耳光。它们似乎也被我的反抗激怒了,忽然变得气喘吁吁,风急力大,更加焦急猛烈地吹着我,像要把我吹倒或抛在半空里。可我那时候,头脑清醒,打兴正浓,用双脚的趾头紧紧地抓住地面,站稳脚跟,拳脚相交,挥臂抡腿,不停地朝它们掴着和踢着。我似乎是被沙尘中的一股旋风包围了,感觉到那股旋风如同几个疯了的女人围着我,有人去撕我的衣服,有人去抓我的脸,还有人专门抓起大把的沙子朝我眼里揉,朝我嘴里塞。又掀起我的衣服,如同倒垃圾样,把沙土倾倒在我的前身后背和我的裤腿里。我被她们扯扯拽拽,推得团团转转,可终于我没有倒下去,终于没停下还击的手和脚。终于在那场搏斗中,我挣出那疯女人似的风,抓起路边的一根手腕粗、几尺长的树枝,武士样挥刀舞枪地朝着风头猛击猛打,砍砍杀杀。自我进清燕大学读书、留校、结婚、成家,20年来,我从未觉得过我有那么大的力气和勇气,有过那样忘我的斗志和毅力。我闪在路边上,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围着我转的果然是沙尘暴中的一股小旋风,有荒野的枯井那么粗,蟒蛇样在半空扭着身子旋转着,夹裹了沙土、树枝、柴草,还有纸张、书本和草绳。它扭着身子朝我移动着,因为无法把我制伏而发出呜呜咽咽的叫,像老虎吼着一样朝我扑过来。可我却脱了上衣,赤膊上阵,从路边闪到路中央,又从路的中央闪到路的另一边。我腾挪跳跃,躲躲闪闪,不停地把手中的棍子长矛样朝旋风的腰上刺过去,朝旋风的腿上砸过去。我杀杀打打,唤唤叫叫,嘴里对风的啊呀和辱骂,随着棍棒的每一次出击或落下,都会声嘶力竭地从我嘴里爆出去。我和旋风沙尘从荷湖的东边,沿着道路打到西边去。我身上挥汗如雨,脸上血水一片,嘴里的沙子包住牙齿,包住牙龈,还像铁渣木屑样裹在我的喉咙里。就这样,我们真打真斗有半个多小时,到我两腿发软,双腕发酸时,那旋风似乎也被我的勇猛和毅力斗得精疲力竭了,无能为力了。它的风速慢下来,吼声小下来,如一辆爬坡的汽车,在用最后的力气朝着坡顶慢慢驶去样。就在这时候,我抓住战机,爬上路边英年早逝的一位国学大师的塑像的肩头上(这路边两岸,都是大师们的塑像和纪念碑),用我最后的力气,挥着那棍子朝旋风的腰上、肩上猛抡猛打着。有几次我借助灯光,还从那石头上跳将起来,把棍子铁棒一样砸在旋风的头顶上(如砸一个装了水的大水包,如砸一个满是空气的大气囊)。到末了,那旋风终于被我打得尖尖叫叫、体无完肤,在荷湖西的一个丁字路口拐个弯,朝着荷湖的水面刮去了,像逃跑的人跳进了一面湖里样。
然而我,也终于有气无力地瘫在了路边上。
我倚着那大师的塑像坐在草地歇了几分钟。
抬头朝远处的灯光望了望,看见那一片灯光下,仿佛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仿佛有许多人影在晃动,还仿佛晃动中有学生们的唤叫声。
我起身朝着那人影和唤声走过去。
那儿是文、史、哲三系的宿舍楼,七八栋楼连成一片,坐落在学校的最南边。它们始建于建国初的1950年,青砖青瓦,木头门窗,砖砖木木都已月深年久,高龄老迈,在百米之外,能听到那门窗在风沙中筋断骨折的哭爹叫娘声,还有学生们在保护门窗的锤落钉响声。我看见有学生站在楼下唤着和叫着,有学生站在半空的窗户上,听着楼下的指挥,捆铁丝、砸钉子,把木头窗户朝着窗框上砸。可是风太大,还是有一块块的玻璃从半空落下来,劈里啪啦碎在地面上。那些整块整块被刮下的窗户扇,有几片挂在树枝上像风车一样转,有几片在地面的风中,车轮样转着和翻着。最西边的女生宿舍楼,她们的门窗破了掉了后,不像男生那样千方百计地钉门窗,堵风洞,而是都用衣服毛巾包住头,从楼上冲出来,站在楼下尖叫着,像风沙破了门窗,刮走了屋里的书籍、衣服无所谓,重要的是不能刮脏了她们的头。那时候,楼上楼下,屋里屋外,女生的尖叫声响成一片。男生的唤叫声飞天砸地。表面看这是一场六月初夜晚的沙尘暴,实质上是仲夏天气里突来的一幕活报剧。学生们先是保门护窗,顶风抗沙,到后来,不知是有谁组织还是出于自发,所有的学生又都纷纷从窗台上跳下来,从楼上、屋里蹿出来,胳膊扣着胳膊,肩膀贴着肩膀地站在楼前,挡风顶沙,不让那横飞漫舞、肆意奔袭的沙土朝着宿舍楼里刮。

第23节:3。十月之交(3)
就这样,一场风沙演变成了一场抗击自然的风潮。像一场洪水成就了无数的英雄样,当我最后走近那一片楼下时,那挡风的队伍已经成形,已经有默契在他们中间润滑着每个学生的骨关节。他们站在女生楼下,就像为了保护女生样,用他们的身子保卫着女生的宿舍楼。风吹着,沙飞着,他们就那样挺胸站立,傲然昂首。当我一出现在他们面前,就被那样震撼人心的场景所击重,像看一部情节急促的电影,厮杀的画面一出来,轰隆一下,就有枪矛刺在了我的胸口上。我站在那一拉几十米的队伍前,刚要把脸上的汗血沙土抹下去,就听见队伍里有个学生唤,杨教授……那不是杨教授吗?
便有了一片唤……杨教授,你是来看我们学生吗?
……杨教授,是关心我们就站到我们队伍里。
……来,站到我们这里来。
我想起了刚才我同旋风的厮杀与搏斗,忘记了浑身的疲劳和困乏,快步地朝着他们走过去,同他们手拉手,站到了他们中间去。我的肩膀和一个女生的肩膀挤靠到一块时,有一股莫名的激动在我身上蹿上跳下,仿佛热血在我的脉管里回复往返,使那股刚才同旋风打斗的力量,又一次从我的脚下再次生出来,热乎乎地朝着我的头上涌。扭头看了那些站成长队的同学们,又扭头看了身后的宿舍楼,我大唤着说门窗都破了,我们站到天亮也挡不住风沙刮进屋里呀。就有学生在队伍里唤着回答说,我们要站到学校领导来看这宿舍楼,答应明天就修宿舍楼。我又唤着说,学校领导在办公大楼躲在办公室里呢。就又有学生在风沙里扯着嗓子唤……
走……我们到学校办公楼……到学校办公楼。
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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