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绒金矿》第24章


医生忽然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面色阴沉地把门打开,回头望着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我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我大哥了。事实上,有时候做梦我还会想起他,有时我也会设想我们再次见面的种种场景,但只是其中没有任何一个场景像今天这样。
大哥躺在病床上,面如死灰,一动不动。他的身体被一张白色的被单盖住,头部缠了厚厚的纱布。若不是一旁的心电仪器上呈现出波浪状的线条,我真的会以为自己来晚了一步。
一会我来找你。医生说着,将病房的门在我身后关上。
屋子里就剩下了我和大哥两个人。
床头柜上放着一束鲜花,上面别着一张小卡片,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钢笔字,写着“祝爸爸早日康复”。“祝”字少了一点,但是卡片上的字迹却已经被泪水打得模糊。
我坐在了床边,轻轻握了握大哥插满针头的手。他的手纤长、枯瘦。似乎察觉到有人来了,他缓慢地睁开了眼睛,而当他注视着我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他能不能认出我。只见他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我听不到他的声音,所以将俯身凑近了他的嘴唇。
原谅我。我听见他用嘶哑的声音低声说。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滴落在他皲裂的嘴唇上。
这时他忽然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我于是拉开了抽屉,发现里面静静地放着一张CD。上面既没有日期,也没有名字,像是一张空白盘一样。
我拿起了那张CD,问他说,你要这个?[·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大哥面色潮红,奋力地点了点头,接着抬手指了一下对面的电视。他那只抬起的手落下后就再也没有动弹过。我怀疑他的肌体在一点点地弃他而去。我走了过去,把那张CD放进了碟机里,打开了电视,按下了自动播放键。电视机的屏幕上晃了几下,我这才发现这不是一张CD,而是一张DVD刻录盘。
画面很不清楚,像是被翻录的,但是能看出是一片蓝天,上面还有浮云。接着一个男孩的笑脸出现在了镜头里,我一下子认出那是大哥小时候的样子。白色的长袖衬衫,黑色的及膝盖短裤,一头整齐的短发,清瘦的脸颊,还有那双诗人般的、忧郁的大眼睛。
那是风筝啊……一个画外的声音说。
哪是什么风筝,大哥扭头去看天空说,那是飞机。
画外的声音开始咯咯笑了起来。这笑声让我一下子想起了什么。翻录过的DVD刻录盘,模糊的图像。我心头猛然间腾起了一阵不祥的预感。
镜头开始追着大哥奔跑,他脚下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天空上正有一架飞机飞过。它从云层中穿过的时候,在天空中带出了一长串云彩的痕迹。大哥跑得很快,拿着摄像机的人似乎有些追不上他。他边跑边回头看,最后停下了脚步,朝着飞机的方向大声呼喊了起来。
我听不清他在喊些什么。只是镜头也停了下来,能听到拿着摄像机的人在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为什么总穿长袖衫啊?不热吗?当终于追上了大哥之后,拿着摄像机的人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听那稚气的声音,也像是个小男孩。
大哥没有回答,只是冲着镜头缓缓掳起了一只袖子。镜头凑近了一些,能看到他的手臂上竟然布满了大小不一、触目惊心的疤痕。
你有没有忽然感到不喜欢自己的时候?大哥望着镜头后的那个人问,又或者,当你特别思念一个人,而他又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就好像你忽然一下子变得特别渺小,完全不存在了一样。
镜头翻转了一下,然后又剧烈地摇晃了几下,最后仍然停在那片被飞机划出一道白色裂缝的天空上。
我喜欢和你在一起。拿着摄像机的人说。
我也是。大哥说。
我们会永远这么在一起吧?拿着摄像机的人问。听他焦急的声音,似乎在期待一个肯定的答复。
但是镜头就那么一直对着天空,没有听到大哥的回答。
当我扭过头再去看大哥的时候,他忽然握紧住了我的手。我将脸再次贴近他的嘴唇,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原谅我,原谅我们……
我点了点头,说我原谅你们。
大哥于是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握住我的手。这时一旁的心电图扫描仪里忽然传出了一阵阵尖啸声。那声音刺破了我的耳膜。
那天我冲出门在走廊大声呼喊着医生的名字,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寂静的走廊里一遍遍响起了我呼喊时的回声,其中间或夹杂着电视里传出的孩子们稚气的笑声。
他们将永远在那片被飞机划破的湛蓝天空下,尽情地追逐着。
大哥的追悼会选在周日。他生前的许多病人和朋友来参加。我呆立在灵堂的正中接受人们的致哀,世界在我的周围飞速旋转,我又一次被它狠狠地抛在了身后。许多年前,当我坐在医院急诊室外的长椅上等着陈克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那是一种很奇特的经历,就是生活逼你在短时间内做出一个决定,但你就是发现自己就是不可能这么做。我感觉到这一切有些不太对劲,像是什么环节被笼罩住了一样,让我一头雾水地陷入了生命的漩涡之中。我不期待有力量来拯救我,只想着一个劲的下沉,直到完全窒息为止。
而当我在致哀的人群中见到了吴迪的时候,他也看见了我。我们在被悲哀笼罩的人群中四目相视,我发现他完全不像平时那样泰然自若,而是心事重重。我不知道是否该过去跟他打个招呼,但只是犹豫了一下,他就从我眼前消失了。就在这时,我忽然明白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跟嫂子打了声招呼,就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下飞快地跑回了家。我从大哥的遗物里找到了那盘DVD,又一次放进了碟机。镜头上方漂浮的日期虽然很模糊,但却仍然能够被勉强认出——90年5月3日。
90年5月3日。我从柜子里翻出了从前的日记。我颤抖地在那些落满灰尘的笔记本里寻找那天的记忆。在那些如今已经脆弱发黄的纸页上,我是这样描述90年5月3日那一天发生的事情的——
“今天下午下了大雨。我在教室里等雨停。晚上哥哥来学校接我,送我去少年宫游泳。”
只有这么寥寥的几句话而已。
只有这么寥寥的几句话,是因为那天发生的事情让我根本无法再多写下去。
我拨通了吴彤的手机,她那边很乱,似乎正在吃饭。
告诉我,你哥哥是什么时候被送去的Holiday?我问道,握着手机的手已经开始出汗了。
非要现在说吗?你等等。她压低了声音问。她那边的噪音小了一些,像是走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
是不是90年5月3日?我追问道。
吴彤在电话那段似乎愣了一下,半天才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挂了电话。
和陈克的那盘录像带一样,吴迪将最后一个镜头都停在了天空上。那天空湛蓝得如同蓝丝绒一般美丽。我想他这么做也许是无意识的,但他也许是在期待能在那个世界里寻找到他想要的一切。但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那里是属于林原和陈克的世界。我也好,我大哥也好,孙维也好,吴迪也好,我们都永远都到不了那个世界。
那个褐色的笔记本在我的手中如同枯叶一般片片散落在地。我伏身将他们捡起,一页页地重新叠好。笔记本的最后几页是空白的。我忽然觉得,是该再次写点什么的时候了。于是我拿出笔,像个初次写字的小学生一样端正地坐在桌前,郑重地准备在纸上落笔。但可笑的是,我竟然怎么也想不起今天的日期。我已经过惯了没有记录和日期的生活,林原和陈克眼角的皱纹也许是我来过这世界的唯一证明,但他们也即将离我而去了。我已经习惯了编造谎言,这一切都让我丧失了分辨现实和幻象的能力。但这次,也许是我今生记下的最后一篇日记。想到了这里之后,我忽然觉得很坦然。于是我忘记了日期,忘记了写下天气或是写日记时的心情,像个初次提笔记录下事实的孩子一样,我开始了我最后一篇日记的写作。渐渐的,我发现自己已经停不下笔,似乎要把这些年来发生的一切,那些我还来不及记录就已经将我抛弃的一切在那一晚上全部写完。在写完那个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后,我开始在一切能够写字的地方继续书写。我写满了桌面、日本式的纸灯罩、床单、一整面墙被我写满,但我却仍然停不下笔来。直到整整一杆笔被我用光,我找不到下一杆笔,我才坐在了一片狼藉的地面上,黑暗和困倦包围了我,我在不住地颤抖中朦朦胧胧地进入了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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