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若三千弦》第177章


明砂点点头,小心翼翼将幽蓝火焰重悬于破碎圣坛之上,回过身轻触滴血指尖:“回想你要传递的那些记忆就好。”
缓缓闭上眼,略发瘦弱的精绝祭司静静站立,任指尖的血去完成从未接触过的神秘术法。
自幼在中州长大的破月阁众人何时见过这些怪异之术,眼看那血滴不往地上落反而顺着明砂指尖缭绕盘旋而上,点滴不沾苍白皮肤,在刻印尚未完全消退的掌心凝成足有核桃大小的一滴,皆是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未了,宁和的暖红色火焰包裹着血滴慢慢燃起,火越大,那滴血便越小,直至彻底被热量蒸腾,只余一团纯净跳跃的火苗。
“韦盟主。”明砂朝韦墨焰淡淡颌首,“只需放在掌心便可,这火不会伤人。”
就算是焚身烈焰又如何?绝不会皱半下眉头。
便是这种时候韦墨焰仍不肯放开手,仿佛稍一松懈怀中人会再次消失无踪,连最后的痕迹都寻不到。放下夏倾鸾靠在胸前,左手毫不犹豫伸向那团火焰,看似灼热的光亮到了掌心却出奇地宁和,与体温几无差别,然而并没有任何特别之感出现。
“静心凝神,用内力去吸收它。”
学着明砂方才模样,韦墨焰闭上眼,再不去管周遭有多少人多少事还在出现,发生,消弭,灭亡。
渐渐,透过眼睑映入的苍红颜色加深,直到近乎漆黑之时,隐约有人影在视线中摇晃。
慢慢清晰,慢慢接近,慢慢看得到,那袭虚弱的白色衣衫与淡漠华颜。
“倾鸾……”喉结轻动,闭眼长立的武林盟主脱口唤出埋在心底的那个名字。
是她,面临大婚不辞而别后、陷入永恒沉睡前的她,倾世姿貌,容华惊尘。
少丞九河等人惊得无以复加,旁侧邵晋侯和姑苏相公齐齐举手示意众人不要发出声音。这种时候千万不能惊动阁主,不是怕龙怒之下丢了性命,而是不愿看他连红弦最后的一点痕迹都要失去。
他们太苦了。
从相遇至今总在猜疑与误解中不断错过,哪怕只是一段来自别人的与她有关的记忆也好,至少,让心如死灰的阁主再看她一眼,那一眼也许就能支撑着他不会倒下去,还能活下去。
冰冷石室里,微颤的双眼紧闭,惨白脸色仿佛刚刚从冥界逃离,素白衣袂间还隐隐见得到风沙颗粒,可她睡着的表情那样安静,不忍叫醒。眼前蓦地一闪,同样的石室内,她已然醒来,一贯的淡漠、不知悲喜。
“你是谁我并不想知道,于我而言这世上值得花时间去了解的人只有一个。”
面对忘记他的要求,那抹身影冷硬决绝。
“我宁愿……死。”
宁愿死也不愿忘了他,一个曾经无数次许诺与她又无数次打破、伤她的男人。
闭着眼,立在萧索风中的男人笑得苍凉,一声声嘶哑不断,痛彻心扉。
以为自己有多痴情,以为无论怎么算都是他付出更多,从没想过那个口口声声说着为了报仇而活的冷漠女子,竟然一直在沉默地为他舍弃一切!
笑到无声时已经没了力气,脚步踉跄,仍不舍得睁开眼。
一刹,就算一刹也好,想要再看看她再听听她的声音,若睁眼,便是昏天暗地的终结。
最后记忆锁在黑暗的石室里,不知谁将昏黄灯火点燃,然而凌乱囚笼中并没有她的身影,那是在她拖着极其虚弱的身影离开后,精绝祭司怀揣着毫无期望等待的每日。
在这里,她拼命地想要离开,被赤情割断的玄铁栅栏,还有脑海里一闪而过她血肉模糊的指尖,还有,一次次一声声下意识的呼唤。
他没听到过的,耗尽生命发出的呼唤。
随着记忆主人慢慢靠近,囚禁了她整整一年的牢狱近在眼前。昏暗中,纤细手指抚摸着她习惯依靠的石壁,冰冷,粗糙,满是划痕。
一笔一划,深深浅浅,让他的心痛到极点。
韦墨焰。
大片大片的墙壁上反复重叠刻着同一个名字,韦墨焰。
血肉模糊的指尖,看不清只能触摸的刻痕,不能相见的三百多个日升月落之后,是她刻着他的名字诉说蚀骨相思。
一遍遍,一遍遍。
日日夜夜。
他抱着再不会醒来叫他名字的女子,笑弯了腰。
“我能给她的,只有这个名字,她却抱着这个名字拼命想要活下去……”
那样绝望低哑的声音仿佛藏匿了人世间所有凄凉与苦痛,令人不忍再听下去,否则便会着了魔,生不如死。
蓦地,曾战于血海震荡九州的身影猛然一震,大口殷红鲜血咳出。
第三十八章 逆天改命默轮回
江湖中沉浮五载,永远高高在上的人中之龙除了离忧谷一役轮番力战各门派高手外,只被夏倾鸾一人伤过,如今却是没有任何敌人,恸情而伤。
人若悲至绝地,心脉必因血气逆行而受损,那一口朱红殷殷让所有人看到了他的痛入骨,伤入髓。
当掌心火焰燃烧殆尽时,已无力气的武林盟主忽地夺过弥夜手中长剑,回风流雪,寒芒破空。
剑刃,在精绝祭司单薄身子上留下斜长伤口,瞬息血起。
“她拼了命想要回到我身边,如果不是你……”执剑的手不停颤抖,他就那样冷冷凝视着平静的精绝祭司,而轻易便可夺人性命的剑却在片刻沉寂后颓然落地。
杀了谁也挽不回离魂长歌,追根究底,是他毁诺弃誓、不相信她会为他而活,因此造成了她绝望而去,用仅剩所有换来一柄曾为她而断的剑重生再续,焚情封心。
“是我负了倾鸾。”
重新抱起安眠的白衣女子,仿若自言自语,韦墨焰沉着眼往山下走去。
结束了,也耗尽了心力,现在他只想回到一同生活过那么久的兰陵朱阁内回望年岁,守着她能度一日算一日,等她魂魄尽散化成枯骨,再寻一处山宁水静与世无争,让她了无牵挂从此长眠。
而他不会死去,仍要继续那些未完的杀戮,为她陪葬。
“韦墨焰,你可愿为她逆天改命,承受天谴?”望着气息千变最终归于死寂的武林盟重,弥夜忽地开口。
前行的脚步须臾不停,这问题对他来说根本不需要考虑:“天地不仁,该逆。宿命不公,当改。若我爱她便是触了轮回之道,那么,我情愿承万世天谴,但求余生共阡陌,白首不悔——只是,再无机会。”
“如果有机会呢?”
风声呜咽,脚步,终于停下。
拭去胸前并不深刻的血迹,弥夜取下小指暗红玉环摊于掌中:“逆天改命不是说说就可以的,我能救她,只看你是否能接受天谴。”
这本是精绝祭司打算在夏倾鸾履约回到大漠后为她续命的仪式。
“如何救?如何逆天改命?”刹那,已经彻底失去光泽的眸中亮起青芒。火神教令人匪夷所思的法术让他见识到非人之力的强大,那么,千年前便闪耀着神临传说的精绝古国祭司,其能力也定然不可小觑。
救不回来,与今结果相同;若能救回来……舍弃一切亦在所不惜。
周围破月阁众属疑色重重,显然并不相信突然出现的什么祭司,神法通天的火神教教主尚无能为力,他又能做些什么?更何况“天谴”这种听起来便令人不寒而栗的条件一出,邵晋侯、九河等人立时脸色大变,他们,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做出有损阁主的事情。
邵晋侯目光一沉,不动声色伸出手在前面少丞背上写下几个字,提剑默立的少丞猛地一震,随后立刻恢复如常神色。
若有异,杀。
红弦已等同于死人,绝不能教魔障迷心的阁主恍惚中上了当,枉送性命。
“事关天机,我不希望被人打扰。”
传承数代前辈记忆又有月老于中州江湖闯荡的经验在,弥夜只从那二人细微动作便可知其心思,当下并不挑明,只先行一步邀韦墨焰往神殿后侧半壁残垣走。
见韦墨焰举步欲行,邵晋侯向九河使了个眼色,平素冲动的九河得其怂恿立刻挺身上前将弥夜拦住,却不待开口便被神情冷然的阁主喝退。
“你们先行赶回兰陵,我随后回去。”
“阁主,你走后阁中一片混乱,紫袖堂主……如今只有少弼撑着,如果再有什么波折,属下等实难应付。”
紫袖,不在了吗?
冷眸中掠过一丝黯然。先负夏倾鸾,再负紫袖,他这一生唯独与两个女子有所纠葛,偏偏都因他红颜薄命。正因如此,最后的机会更不可让其于指间溜走,对紫袖,无论如何要让这亏欠不至徒然。
至于华玉会何去何从,想必早有决定了吧。
玄色长衫微动,路过草地时拂弯了数道青翠,将冷漠的黑色染上清香。
“鬼影,即日起你为天市堂副堂主,九河擢为紫微堂堂主,如果短时间内我不能回去,阁中事务你们酌情处理。”平淡利落地安排好阁内要任,韦墨焰不再理会众人欲言又止,继续随行弥夜身后。
九河性格耿直,随在他身侧便是为了可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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