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臣风流》第505章


嘉靖轻轻咳嗽,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潮红,语含讽刺:“周楠我知道你心中有朕,和内阁打了招呼,但凡是海瑞的折子都一一驳回,生怕让朕看到。但此番这折子竟能从内阁到司礼监,最后送到朕的案头,可想事情没那么简单。有的人啊,那是盼着朕早点死啊!”
这话一说出口,黄锦就流下了眼泪:“老爷可是陆地神仙,怎么会死,老奴还等你你白日飞升好跟着老爷一起去仙府享福呢!”
“不要哭,哭解决不了问题。”嘉靖依旧神情恬淡,可眼睛里却有掩饰不住的怒火:“去,传朕的旨意,命朱伦将海瑞给捉了好好审一审,问问他,这折子是谁叫他写的,又是怎么送过来了,内阁和司礼监都要给朕回话。”
是的,嘉靖还真是气急败坏了。
周楠看到这此刻的神情,突然有种深重的怜悯。是的,别看皇帝乃是九五之尊,权倾天下,可他也是全天下处境为危险之人。尤其是在晚年,所有人都盼着他死。
没错,他一死,对各方势力都是个大喜讯。
皇帝驾崩,裕王小万历、景王都有机会登上皇位;各方势力也欲在这场大变局中下注,博得一场大富贵;改革派也想借新君登基这个良机改革弊政……
普通人家老人弥留之际,家人悲痛欲绝,用尽财来力物力只希望父母能够多活一天能和自己多说一句话。
可皇帝呢,大家都盼着你死,这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啊!
人活到这份儿上,能不悲哀吗?
是的,其实在立储这事上,无论是裕王系还是景王系都是空前团结。大家争了这么多年,你皇帝死活不给个准信,现在你病成这样,也该安排后事了吧,也该设个战场给咱们决斗吧?
从嘉靖的角度来说,要立储,可以,但不是现在。现在只要一提这茬,朝局将一片大乱。无论立谁做储君,都是将他陷进大旋涡里,搞不好把自己也陪进去。
以嘉靖的政治手段如果是在以往,自然有办法应对,可现在他已经没精力了。
只能用雷霆手段先将海瑞拿下再说。
周楠心中叹息:海瑞还是没能逃脱这牢狱之灾,搞不好这次连命也要丢了。
是的,真实历史上海瑞上《治安疏》不过是骂皇帝的娘,嘉靖也不当回事。内心之中未免有着一丝欣赏之意,欣赏海瑞的正直敢言。
可这次不同,海瑞牵涉进立储之争,那就是一条死路,嘉靖是动杀心了。
朱伦那小子精明得很,手段也狠,只怕海青天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不行,这次无论如何得救他一命,不然,我念头不通达。
想到这里,周楠摘下头上的帽子,缓缓拜下去:“此事是臣的错,死罪死罪。”
嘉靖却是奇了:“海瑞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周楠:“海瑞进京任刑部主事乃是徐首辅任命的,当初臣子也在首辅那里推举了他。臣识人不明白,在责难逃,还请君父责罚。”
“是你推举,徐阶任命的?”嘉靖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周楠。
周楠头皮有点发麻:“正是,不敢欺君。”
这个时候,黄锦插嘴:“哎,周大人你还真是糊涂了,怎么推举个二杆子?”
嘉靖的神色缓和下来:“把海瑞下到刑部,三法司会审后再定罪吧?周楠,你识人不明,罚一年俸禄。”
周楠松了一口气,忙道:“多谢君父。”这下,海瑞总算是保住一条性命了,好人不能就这么平白死去,见着了,能帮就得帮。
反正我以后三年也没工资领,再被罚一年俸禄也无所谓了。
刚才周楠这话向皇帝传递出一个明确的信息:海瑞上书请立储是个人行为,和朝中各方势力没有任何牵扯,皇帝你不要过度解读,这就是纯粹的偶发事件。道理很简单,海瑞是自己和徐阶提携上重要工作岗位的。而徐门或者说他周楠和景王还有裕王都是有仇的。如果说全天下有谁盼着嘉靖长生不老的话,还就只有徐门一系了。因为,无论是景王还是裕王将来登基,首先要收拾的就是徐阶和他周楠。
在明朝历史上,做帝党和为皇帝办事,从来就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说起来,现在的徐门还真有点当初严嵩的严党的意思。
说穿了,海瑞就是个棒槌,陛下你真把他给能死了,怕就怕裕王党和景王党要借这个时机兴起妖风。
嘉靖的政治手段何等高明,立即明白周楠话中含义,这才下旨将海瑞关进刑部大牢里待审。
海瑞本就是刑部主事,关在自家的监狱里人身安全也能得到保证。到时候,三法司会审,估计也就是不了了之。
周楠心中又叹:“嘉靖你大约还不知道劳资已经准备烧景王的冷灶了,小万历恨我入骨。虽然景王也不是个好相处的,但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也是没有办法。”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了解,周楠侍侯皇帝半天,到晚间的时候刚回到自己在西苑的公房准备睡觉。
突然,自己那个学生急冲冲跑过来,叫道:“恩师,大事不好了!”
周楠问:“怎么了?”
那小太监跑得满头腾腾热气,一脸的惊恐:“听说海瑞上书被捕,科道言官们全体出动,聚在南门说要口阕上书,都快冲进来了。不但惊动了陛下,就连内阁的所有相爷,司礼监的老祖宗们都赶了过去,可无论怎么说都制止不了。”
周楠吓了一大跳:“陛下呢?”
小太监:“陛下还在玉熙宫,你老人家还是快些到万岁爷那里去吧!”
周楠忙披上斗篷,急冲冲朝玉熙宫赶去。
此刻天已经黑尽,到处都亮了灯。
天上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这是今年冬天以来最大一场雪。
阴风澎湃怒吼,他一身仿佛都被吹透了,冷得难以忍受。
一不小心,竟摔了个跟头。
刚爬起来,就看到前面灯火通明,皇帝的御辇过来了。
黄锦走在最前头:“周侍讲仔细些,别摔伤了,快去南门。”
辇中传来嘉靖的冷哼:“乱什么,翻不了天……咳,咳……”
第五百零四章 上疏
御辇飞快地走着,却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心情沉重。
嘉靖在位四十三年,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宫中人事变动,以往的老人中除了黄锦区区几人,大多是后来陆续充实进禁中的。
昏黄的灯火照耀着一张张年轻的脸,他们可从来没有经历过官员冲击内廷的事。
不过,嘉靖朝初年的大礼仪之乱还是有所耳闻的。据说,在那几年,大臣们相攻击,甚至聚众在上早朝的路上伏击内阁大臣,欲将其活生生打死干净。
为了继嗣还是继续统的问题,四十年前也是在这么一个冬季,满朝大臣都集聚在西苑南门新华门上疏。
皇帝雷霆震怒,直接命厂卫下死手,当场就打死了十几个官员,打伤四十来人。
事情实在太久远,聚众闹事和死伤的官员对大家来说只是笑谈中的一个数字,也不放在心上。可事情一旦落实到自己身上,却别有一番滋味。
今天来上书的都是科道官员,总数也就百余人,和当年朝堂全体出动自不可同日而语。可站在新华门的城楼里,看到下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大家还真是头皮发麻。
下面,守卫宫禁的厂卫都是全副武装地在朱伦的代领下,排成一字队型,死死地把守着西苑大门。
嘉靖今天依旧只一件单薄的道袍,头戴紫金冠,他立在窗户后面俯视而下,眼睛里除了冷漠还是冷漠。
一个太监低声问:“万岁是不是要下去?”
周楠插嘴:“不用管,先看看。”他看这个太监的眼神就好象是看白痴。
皇帝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和官员们谈判,就算要谈也得另派代表。否则一旦谈判破裂,那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而且,下面黑灯瞎火,一旦有事,大伙儿都得陪葬。
这太监情商实在太低了,这话说得简单,怕就怕将来有人牵强附会说他图谋不轨,那可是终身的政治污点。
周楠为人一向是广施恩义,这太监和他关系还算可以,倒是要帮上一帮,提醒他不要犯了错误。
嘉靖淡淡地说:“对,先看看再说,不急。你们都年轻,当中将来也不知道会出多少内廷管事牌子,难免要和外朝打交道。嘉靖一年到嘉靖四年的议大礼你们是没赶上,今天朕就让你们看看我大明朝的官和君子都是些什么东西。”
正在这个时候,跪在言官们最前面的龚情大声喊:“朱镇抚,我辈有奏疏要面呈君父,还请让开一条道儿,放我等去面圣。”
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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