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臻应声,其他三个跟上。苏舟打他六哥边上过得时候,低眉顺眼,没敢飞一个眼风。
见人都进去了,钟攸才凑在时御耳边道:“这少臻厉害啊。”
他一顿话讲得停顿恰好,面上神情,眼里情绪,都压着“被人欺负”这四个字来缓和朴丞要接得那句“往赌馆去了”。连搅袖口这指尖动作,都是仿平日里钟攸思索时做的。一个恭顺听话的学生,惶惶不安的被恶人给欺负了,这会儿能回来都是叫先生心疼的事,何况还是个崇拜先生情不自禁学了先生小动作的学生呢?
“光是察言观色这本事,就已经不得了。瞧着你插不得手,只拿着先生就成了。人还有胆子,敢正面回望人,这是心里不害怕。”
时御嗯了声,皱眉道:“他倒学得像。”
钟攸指尖搅了搅袖口,笑着道:“看来我这习惯得改。”
时御抬了灯笼带着先生入门下阶,“我闻见焚烧味。”学生们已经转了道,他抬手握住钟攸的手,低声道:“待会儿休恼。”
“还不知道什么事。”钟攸下了阶,道:“这会儿就是该先生上的时候,不恼也得好好收拾。朴丞是块璞玉,不能容他废在这上边。”他说着问时御:“蒙叔还收徒弟吗?”
时御道:“看眼缘。”他松了手,挨着钟攸的肩,没让人走歪,他道:“你想师父收朴丞?”
“蒙叔还缺个徒弟。”钟攸笑了笑,“还缺个能站他从前位置的徒弟,是不是朴丞不好说,但看着有苗头,该问问,说不准就是这小子了。”
两人对望一眼,钟攸分明看见了“不靠谱”三个字,他顿时笑出声。谁知转头时御在屋外边检查灯笼罩的时候,听着里边钟攸重重搁下了茶盏,是真恼了。
苏舟榕漾少臻一溜的出来立着,唯独朴丞没出来。时御坐栏上抱着灯笼看罩,淡声问苏舟:“干什么了。”
苏舟还懵着神,小声道:“烧了赌馆的库……”时御目光扫过来,苏舟浑身一绷,“赌馆拿了朴丞,要给他吸东西!”
时御指尖一顿,马上猜到是什么东西了。他先前还余着的温色尽数散了,又听着苏舟加了声:“许庆生抽了,他先找上朴丞,带着榕漾也压库里,说什么神仙东西,尝了味就离……离不开了。”
许庆生这混账东西!
时御猛地起身,吓了苏舟一跳,察觉他六哥目光骇人。时御盯着他,寒声道:“他碰了吗?”
“没、没碰!”苏舟飞快摇头,“朴丞猜着东西不对,没敢碰!”
烟粟果然流进来了。今天他们盯着朴丞,若是这小子没走运,会是个什么结果?时御记着那夜的瘾声,也记着路上他们听的徐杭传闻。
他指腹被栏上木刺划了道口,时御盯着那红色溢进黑暗里,终于察觉到这东西已经像是夜色中的铺天大网,悄无声息地罩在了人头顶。
青平府挨着的街上夜闹正喧。
那花街上最打眼的逢怡院里滚出个人,后边的老鸨掐着帕遮挡着口鼻,骂道:“什么玩意!没钱往这处来,姐们又不是庙里的菩萨,给谁白嫖!我呸!滚栏外要饭去!”
那人烂醉着滚圈,趴地上含糊不清道:“爷!有钱!你休瞧不起人!”他说着伏身呕吐,溅了边上人一靴恶臭。
钟燮抬扶着他同样烂醉的同僚才从应酬席上下来,正是左右都被吐了个彻底。他在这恶臭里青筋突跳,侧了俯身推了把地上那人,道:“家去,挡人道了。”
那人又呕了几声,断断续续喊了什么烟。这花街名里带烟的姐儿多了,钟燮只当他还是个多情客。谁知这人忽地扒住钟燮小腿,手抖微抽搐的念着:“钱!我有钱!给我点东西!再给点东西!”
他越念越快,渐渐颠倒混乱,人也抽搐渐剧,痛哭流涕的喊声:“再给点!我铺子都抵干净了!怎么就给了一口!求你!求你、给我!”
同僚打着酒嗝,指着人哈哈大笑,骂道:“甚么穷酸!这人是个疯子!”
那人呼吸急促,神识不清地癫狂,扒着钟燮的袍像是扣住命似的,“烟粟、烟!烟枪呢!爷的、爷的烟枪!”他手指扒得死,抖得厉害,猛地哀怨道:“东西呢!东西去哪儿啦!”
钟燮倏地抽腿,却如何也抽不掉。这人不对劲,头对着他一阵震响的磕,念着烟粟,一声高亢过后人就扒腿上没再动了。同僚尚在笑骂,钟燮突然松开同僚,俯身拽起那人的后领,却惊愕地发觉。
这人死了。
第40章 帝王
钟燮直到坐在验尸堂凳子上; 都在思考这人怎么就突然死了。他如今已提置按察司佥事; 上承按察司副使,下接分道巡,在青平府不大不小,但也称得起一声钟大人了。
仵作正在验查尸体。此人挑了明灯再看,面上唇瘀明显; 衣衫下边的身体干瘦凸骨。钟燮的目光多流连在那手指上; 指甲焦黄; 内塞烟屑。
“大人知道徐杭的土草吗?”仵作上回长河镇验查刘万沉的那一位; 人称“陈一定”。
“见过几回。”钟燮起身,俯身细看那指缝痕迹; 很快又发现了火星烫伤。“此人抽土草?”
“不像。”陈一定道:“抽食土草惯是消遣,姿势无拘。此人背部划痕新覆; 是他自己抓挠导致。左肩塌缩; 是经时侧卧的缘故。并且面呈青白,齿间松动,绝非抽食土草的征兆。”
钟燮心下一动,脱口道:“烟粟。”
陈一定本欲净手,闻言回首:“那是何物?”
“此人临去前一直念着此物。”钟燮抬身回忆道:“该也是用烟枪抽食的东西。”
“不曾听闻,无法立定。”陈一定细细净手,老头山羊胡微抖,“小人须知实物,亲眼见过,方不乱了验查。此物大人有么?”
“我同陈伯一样未曾听闻。”钟燮翻了此人身上拿下的牌名,看见个寻常名字。他浑身上下分文未见,就连衣衫都破损酸臭,却贴身放着牌名,就刻痕来看,多是他自己刻的。有牌名,说明是个正经人家出生,读过书,识得字。听他死前怨声“我铺子”,像是做过生意。一个读过书的生意人,怎么落得此境?
“那只能笔呈一个‘酗酒而亡’。”陈一定抽了架上干净帕子,站钟燮身边擦拭手,摇头道:“生年不过百,尽数付虚欢。①”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②”钟燮指尖反扣下那牌名,闭眸叹道:“呈个酗酒而亡自是不行,虽无实义,我也要知道这烟粟是什么东西。”他睁眼,“劳烦陈伯笔墨,明日我就呈文书与各地,看一看有无家眷前来认领。”
陈一定叠帕,挂回架上,负手道:“若是无人前来该如何?此人毫无来路,呈个身亡词上去也无人关注。”
“若无人前来,那我便捐一把棺材钱。全了一面之缘,图个心安理得。”钟燮回身取了脏外衫,对陈一伯恭首,“有劳陈伯了。”
“哪里。”陈一定捶着老腰,道:“哪里。”
钟燮出了验尸堂,抬手解了紧扣,才惊觉自己一背湿汗。他走了几步,正下阶往按察司去,先前酒醉的同僚还扔在里边。待他进门时,正听几人细语,见他来了,忙作抬手招呼。
“如辰,你猜刚来了个甚么消息?”
钟燮这会儿只想尽早回屋清理,他随手收拾着案,道:“什么?”
那酒醒了一半的人已然忘了方才的死人,手指着笺,切声道:“钟家放路了,徐杭诸商结盟并行,海商卖了货源。你可知道,此消息才顺水而传,京都就下了令,来年春时,塘靖运河从江塘动工!”
钟燮一顿,竟一时恍惚。塘靖运河——自白鸥提议策文起,如今才多久?圣上此前一直犹豫未决,侯珂私下力阻,怎么一转眼,已经提上日程。
“看来南下诸商,到底硬不过钟家的水路钳制。江塘钟家有了烟粟在手,如辰,你们京都钟家可要当心了。”
钟燮微愣,“烟粟?”
京都王宫。
桂德轻手入帷,内室安静。置中的碎冰奉了时鲜,却没有人碰。榻上的帝王已经醒了,这会儿午后,外边正热着,初夏的酷暑悄无声息的来。
辛明扶首,年纪轻轻眉心已经深刻出皱痕,他道:“还在呢?”
桂德恭身为皇帝抚平龙袍下摆,轻声道:“回陛下,在的。”
辛明起身,走了几步,将掀帷时又停下,顿了片刻,才跨步出去。阶下直直跪着的是江塘钟家出来的钟鹤,已经跪了许久,面上霜白。辛明站阶上,沉声道:“钟鹤。”
他只叫这么一声,不说起来,不说退下,已经足了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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