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浮图》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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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怡忽然皱了眉,作势狠狠将人甩出去,但因醉了酒,行动虚乏,手上没什么力气,杨琛只被他推得略退了一步。
小寇子明白穆怡的脾气,于是恭敬行了礼告退,杨琛默默站着,心里有些怅惘,他这是不记得自己了么?
一个是言语木讷行动呆滞不受待见形同虚设的皇太叔,一个是潜心编纂经史典故不问世事的光禄大夫,偌大的皇宫里里,再相逢时,又是三年光阴过去。
宦官结党把持朝政,废了穆昂之后,选来选去觉得穆怡最是没用,最听话,因此扶立新君,却万料不到穆怡以皇太叔身份即位的第二日,便将内宦乱党问了斩。
接下来连番的雷厉风行清肃朝纲,满朝文武才忽然意识过来,这乌烟瘴气的宫里原来早早藏着一条卧龙。
穆怡勤于政事,孜孜求治,减少赋税,注重人才选拔,不出三年,政清人和。穆怡明察沉断,惠爱民物,宫中低下杂役,只要见过一面穆怡就能记住长相,甚至能说出他的名字和每日事务,倘若有宫人生病,穆怡还会去探视。
他还命人将天下各州风土人情民生利弊编辑成册,偶有州史入朝奏事,发现穆怡远在深宫竟对本州事务了如指掌,甚为惊奇。
穆怡防微杜渐,用法无私,譬如左护军出缺,便从右护军中提拔人才,右护军出缺,便从左护军中提拔人才。曾有乐工技艺精绝,甚为穆怡赞赏,却因路遇丞相时不肯下马,直接被穆怡砍了脑袋。
此外,穆怡为人礼贤下士,从谏如流,有一次因勤政体乏,想去行宫泡温泉,刚刚开口说了句:“朕想去华清池……”底下就沸反盈天开始谏言。
“陛下!以骄奢淫逸为耻啊!”
“陛下!那华清池珍珠为砌玛瑙为垣,奢靡无度,近之则堕人心志,玩物丧志啊陛下!”
“物力维艰啊陛下!”
我只是想去华清池泡个澡啊……穆怡捂着脸,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乖乖在宫里继续批折子……
穆怡照旧在御书房批完折子看书到深夜,抬头的时候,小寇子靠在柱子上已经昏昏欲睡,说了多少次让他夜深了不用跟,早点歇息,他也不听。
轻手轻脚给他披了件外袍,没有惊动宫人,穆怡自己出了书房,溜达着准备回寝殿。
循着兰香来到一处宫殿,迎面撞见杨琛从门里走出来,穆怡这才意识到自己信步走到了紫金阁,院子里兰草葳蕤,香气清雅。
杨琛躬身行礼,穆怡抬手搀住他胳膊挡了,又飞快将手拿开,点点头,快步走了。杨琛看着他的背影,再一次在心里确定,他是真的不记得自己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穆怡路过紫金阁的次数渐多,杨琛每次都忍不住关切,皇上是每天夜里都要看书到那么晚么?这样下去身体可怎么吃得消,可是看见穆怡行色匆匆而过,话到了嘴边又只得咽下去。
心里寻思着是不是差人送点夜宵什么的,自己的身份又着实有些尴尬,你一个埋首故纸堆修缮典籍的光禄大夫,三更半夜往御书房里送夜宵,合适吗?
杨琛头摇得飞起,不合适不合适,绝对不合适……
穆怡的身体吃不吃得消杨琛不知道,但是杨琛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师父晓得他天资聪颖,心力远非常人所及,但是身体底子太差,担心他一朝入朝便终生为皇家卖命,空耗心神,不得善终,因此远远将他带回漠北,好好将人护着。
偏偏这小子不领情,千方百计又回了宫里,好说歹说才劝得人进了紫金阁,阖宫里最不涉纷争的一处所在,整日不是修史便是修经。
心智活跃惯了的人哪里闲得下来,既然待在紫金阁,他便开始编修经史丛书,网罗古今,最是耗费心力的一桩事情,常常挑灯到深夜。
师父偶进宫一次,瞧着杨琛气色越发差,逼着他回漠北,杨琛不肯,呆呆望着院子里一丛丛的兰草,回头劝慰师父:“总得将手上的书编完才是。”
书没有编完,与往常一样的、平平无奇的某个深夜,杨琛一口血呕出来,倒在摊开的文稿上,再也没有醒过来。
师父拿着杨琛的骨灰盒向穆怡辞行,穆怡死死盯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去,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嘶哑:“留给我,好不好?”
师父轻笑一声:“我这个徒儿,好好养了这么大,结果他这一辈子啊,一颗心全系在别人身上,我这个做师父的,留下他的骨灰,不过分吧?”
说完头也不回走了。穆怡站着没有动,熬了几天几夜没有休息,眼睛里血丝遍布,拳头捏得很紧,指甲掐破掌心,有血珠慢慢滴下来。
小寇子守在一旁,心急如焚,却终究什么也没做,低低唤了声“主子”。
第70章 养草
杨玉琳眼里似是起了雾,想伸手碰一碰那个站得笔挺又绝望的人,还未触及,却被人半道拦截,抓了个严实,杨玉琳睁了眼,看清是景福临。
景福临握住他的手不放,笑着:“可是醒了?云影已无碍,这便启程进宫吧。”
一行人快马加鞭顺利入京,有花容接应进了宫,回到清宁殿的那一刻,每个人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许久不见,乌苏此刻如蝶儿一般围着他们团团转,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摸一摸,那个碰一碰的,确定每个人安好无损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算是彻底安下心来,叽叽喳喳说着家常。
“国师大人,你可知咱们皇上给扩建清宁殿了?”杨玉琳舒舒服服瘫坐在软榻上,脑子里九转十八弯才想记起来,景福临先时似乎确实说过要扩建清宁殿来着……
乌苏又说:“国师大人,你可知咱们皇上向前去玉龙行宫是为了给你取什么东西?”先时良辅确实提及有这么一回事来着……
乌苏殷勤地给杨玉琳端茶倒水,又殷勤地给他捶肩捶腿,两眼放光:“那国师大人快快歇息,歇好了咱们就一起去瞧瞧。”
一看这副样子,就知道是多么迫不及待,杨玉琳不忍心扫了她的兴致,从榻上挣扎着坐起来:“这便走吧。”
乌苏乐得直跳,拉着杨玉琳就往外跑,景福临摇摇头在后面跟,傅达礼、良辅和元霸自去找花容玩儿去了。
过了回廊转角,迎面是一棵硕大无比的花树,枝繁花盛,一阵风吹过,浅紫色的花瓣随风飘扬,吹动满院温柔情思。
杨玉琳走过去,带着三分不自觉的急切,抬头是无尽的紫色花海,近旁是石几和小圆石凳,摆着茶盅茶盏,天青釉茶杯里飘着两片花瓣,缓缓晃动,水光潋滟。
杨玉琳恍然看见有人拎着茶壶炊具走近石几,对他说着:“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你怎么也看不腻。”
说着摆开了炊具,兀自烹水煮茶,边忙活边说:“不过也是,你这宝贝七百年才发芽,七百年成株,七百年开花,我要是有这么个宝贝,一准也得天天看……”
乌苏拿巴掌在杨玉琳眼前晃了晃:“国师大人,想什么呢?”
杨玉琳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脚底不稳,被景福临赶上来扶住。
乌苏兴高采烈地说:“这棵大花树,是咱们皇上特地请镇西将军从玉龙行宫搬回来的哦,天底下也就玉龙山上养得出这样一株大树,皇上特特吩咐要整株拔起来,一路上好生照养,运进了这清宁殿,国师大人,你喜欢不喜欢?”
杨玉琳被花迷了眼,点点头:“喜欢。”
还没坐一会儿,花容就来了,说是收到急信,北边局势不安稳,怕是战事又起,景福临于是匆匆去了。
杨玉琳打发了乌苏他们,自己在花树下坐了,四下无人,觉得心里很是安宁。花瓣轻轻落在石几上,和风舒缓,吹得杨玉琳浑身舒泰,不由得放松了精神,懒洋洋地趴在石几上睡过去……
回雪安坐玉琳殿,手上拿着一本民间故事集,正看得津津有味,流风悄无声息地飘进来,一边走一边说:“听说红丝殿来了只兔子,玉雪可人,想不想去瞧瞧?”回雪将眼睛从书里抬起来,带着些微雀跃:“当真?”
开天辟地以来最老最老的那一批神尊里头,到今天已经凋零大半,仅剩的相依为命的几个,回雪和流风便属其二。
万万年来无涯的岁月,在这三十六重天上,回雪唯一的嗜好便是搜罗凡间史册典故,翻来覆去地看,对红尘种种皆觉可亲可爱。现下,难得有了新鲜事,回雪是一定要去凑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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