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布林的魔术师》第23章


他下楼去看泽弗特尔。她站在大门口一根灯柱底下,肩上披着围巾。街灯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黄光。她看上去跟注常一模一样:一个内地女子,刚来到华沙。她把头发梳成两个圆害,一面一个,一看就知道,是为了要显得年轻一些。她流露出一种没有着落的神情,凡是离开故土、甚至对自己也感到陌生的人都是这样的。
“原来是你来了吗?”雅夏说。
泽弗特尔吓了一跳。“我开始以为,你不会下来了。”
她移动了一下,好像是要吻他,但是不知怎么着,没有吻。一个主妇提了一桶从抽水站打来的水走过,在对她自己叹气和咕俄。她撞了泽弗特尔一下,把水泼在泽拉特尔那双皮鞋上。
“晴,鬼附在她身上啦!”泽弗特尔抬起一只脚用围巾边把皮鞋擦干,接着抬起另一只脚把皮鞋擦干。
“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听了他问的话,左思右想起来,好像她听不懂似的。赶了这么长一段路,她看上去似乎晕头转向了。
“我动身,我就上这儿来了。你怎么想的,我拿了你的钱,会什么都不干吗?”
“也有可能。”
“皮阿斯克不是一座小镇;那是一片墓地。我把家什都卖了。我吃了亏。你对那些小偷能有什么指望呢?我活着离开那儿就算运气不错啦。”
“你待在哪儿?”
“我跟一个介绍用人的女人住在一起。她答应给我找一个东家,不过还没有找到。眼下的情况是用人比主人多。我得跟你谈一件事。”
“等我去吃晚饭呢。”
“雅夏尔,我找你找得好苦啊。谁也不认识这条街,也不知门牌号码。照她越的,哪儿能认出号码呢?我碰到那个来叫你的小姑娘,那会儿,我差一点都没命了。我不想到你楼上的屋子里去。我知道那一个在那儿。一个口袋里不能装两只猫。”
“她刚烧好晚饭。你再等半个钟头好不?”
“现在跟我走吧,雅夏尔。叫我等在哪儿呢?时时刻刻有喝得醉酸酶的人走过。他们以为个个姑娘都是干那一行的。咱们去买点吃的吧。不错,你是大名鼎鼎的华沙魔术师,而我呢,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姑娘。可是俗话说得好,反正咱们不是初交嘛。人人都向你问好:瞎子梅湖尔啦、伯里希。维索克尔啦、查姆——莱勃啦。”
“非常感谢。”
“没有什么可感谢的。我要你感谢有什么用?我在跟你说话,你的心都不在这儿。你已经都忘了吗,还是怎么啦?雅夏尔,是这么一回事,”她改变了口气,“我去找一个专门介绍用人的女人。她说:‘你来得不是时候。人人都在找东家,可是有钱的太太都到乡下去避暑了,’我提起篮,打算走出来,这当儿,她叫我回去。‘你上哪儿去闯呢,上哪儿呢?’她看上去像是放债给姑娘们收利钱的。反正她在地板上给我铺了张被子,我就躺下来。我身旁睡着三个当厨子的女人,在打呼。有一个女人打呼的声音真响,闹得我一宿没有合眼,只是躺在那儿哭。说到头来,跟莱布什在一起那会儿,我可是当家作主的人。早上,我正要出去,有个男人走进来,是一个花花公子,带着挂表,衬衫的袖口上系着链扣。‘你是谁?’他问。我就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是这么一回事——我丈夫抛弃了我。我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他就问了我许多话:‘我倒知道你丈夫在哪儿!’‘他在哪儿?’我叫起来。晤,长话短说吧。这家伙是从美国来的,不过好像是另一个美国。反正莱布什在那儿。我一听到这消息,就哭了,好像是在赎罪节似的。‘你哭个没完有什么用呢?’他问,‘真可惜——你那双美丽的眼睛。’他就是这么花言巧语,逗得你差一点儿笑起来;他胡乱花钱,请每个人吃巧克力条和芝麻糖。‘跟我一起去吧,’他对我说,‘我会把你带到你的丈夫那儿去的。他会收留你,要不然,就跟你离婚。’他两个礼拜里要回去,他愿意借船票钱给我。不过,不知道张的小说,读者看到后来连翻书页都等不及了。他刚才感到肚子饿,现在倒不饿了。夜是温暖的,甚至有一点儿潮湿,但是他脊背上感到一阵阵的冷。好像他生过了一场病,没有完全好就出门似的。他得克制自己,才不颤抖。他要找一辆敞篷四轮马车,但是弗雷塔街上哪儿有马车呢,所以他带着泽茀特尔向弗朗西斯卡纳街走去。我得摆脱她,上埃米莉亚家去,他打定主意。埃米莉亚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是他头一回对她失约。他害怕她真的会生气。样样都摆不平。他还后悔,不该从玛格达那里匆匆跑掉。他突然发觉他自己变了。从前,他有时候同五六个女人同时周旋也没有一点麻烦。他蒙得她们个个没有一丝猜疑;在必要的时候干脆一刀两断,他一点也不感到良心不安。现在他翻来覆去地盘算一些毫无意义的小事,老是想做个品行端正的人。我要变成一个圣徒,或者什么了吗?他问他自己。拿埃米莉亚去同泽莱特尔和玛格达比,那岂不是胡闹,但是他脑子里那个起决定性作用的部位,吩咐他同泽茀特尔待在一起。他有理由要去会一会那个人贩子和他那个所谓的姊姊。
弗雷塔街又窄又暗。但是弗朗西斯卡纳街却被煤气灯照得亮晃晃;不顾法令规定,铺子里的灯照样点着。这里的商人们经营皮毛和粮食啦、祈祷书和羽毛啦。连楼上的公寓房间里也在做买卖,从窗外望进去,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各种工厂和作坊。人们在纺线啊,糊纸袋啊,缝床单和阳伞啊,编织内衣啊。院子里传来锯木头和敲锤子的声音;一片隆隆的机器声响着,就像是在工作日的高峰时间一样。面包房里正干得热火朝天,炉火通红,烟囱里喷出浓烟和灰烬。从宽阔的、尽是脏水的阳沟里散发出一股熟悉的臭味,叫人想起皮阿斯克和卢布林。穿着斜纹布长衣服、留着乱蓬蓬的长鬓脚的年轻人,胳肢窝底下夹着诠释《法典)}的经书走过,这里有一所哈西德派的学校,又是研究《法典》的经院。有几辆敞篷四轮马车驶过,车上堆满了包裹,堆得乘客都完全看不见了。只有在纳莱夫基街的拐角上,雅夏才找到一辆空的敞篷四轮马车。泽英特尔摇摇晃晃地走着,好像喝醉了酒似的。她已经被嘈杂的声音和拥挤的人群闹得晕头转向了。她爬上马车,围巾的穗子碰到了什么东西。她一坐定,就紧紧抓住雅夏的袖子。敞篷四轮马车拐弯的时候,泽茀特尔看上去像是要跟着它斜过去似的。“要是从前有人对我说,我今天会跟你一起坐马车,我准认为他是开玩笑。”
“我也没想到。”
“这儿亮得像大白天。亮得能够剥豌豆。”
3
说罢,她抓紧雅夏的胳膊,把他拉到她自己的身旁,好像灯火辉煌的大街重新唤醒了她心里的爱情。
在金夏街上,黑沉沉的夜色又逼近万。一辆柜车隆隆驶过;没有一个送葬人陪送的尸体,是注定了要在黑暗里进坟墓的。也许这个人就像我自己,雅夏想。在德齐卡街附近,有一些妓女在大声叫唤过路人。雅夏指了一下。“他就是要你干这一行。”
尼兹卡街上几乎是一片漆黑了。稀稀拉拉的灯柱上的灯罩都被烟熏黑了,所以灯光幽暗。阳沟里充满着泥浆,好像现在不是夏天,而是结茅节后秋雨季节,这里有几个贮木场和刻墓碑的工场。泽弗特尔住的那所房子离斯莫查街和犹太人的墓地不远。他们穿过木栅栏上的一扇门进去,楼梯在房子外面。雅夏和泽较待尔走进一间小厨房。厨房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上罩着一个有穗子的纸灯罩。样样东西上都装饰着纸穗子:炉灶上啊、食具柜上啊、堆盆子的架上啊。有一个女人坐在椅子上。她长着浓密的黄头发、黄眼珠、鹰钩鼻、尖下巴。她那双穿着红拖鞋的脚搁在一张小凳上。一只猫趴在附近打脑儿。那个女人手里拿着一只绷在玻璃杯上的男人的袜子在织补。她抬起眼睛,感到有点惊奇。
“米尔兹太太,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卢布林人——那个魔术师。”
米尔兹太太把针插在袜上。
“她一天到晚叨念你。这也是魔术师于的,那也是魔术师干的。你看上去不像一个魔术师。”
“找看上去像什么呢?”
“像个音乐师。”
“我从前拉过小提琴。”
“你拉过吗?晤,只要能挣钱,于哪一行都不是一个样吗,你知道事情就是这样。”说罢,她用大拇指擦擦手?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