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帆》第18章


从前他急于否定现实,现在他急于对新社会的创建者提出要求。他没觉察到各种事物的急剧进程,并认为它们的步伐缓慢得让人无法忍受。
假如社会主义制度能像在童话中那样,一夜之间繁荣兴盛,格林将欣喜万分。但是,他却不善于等待,也不想等待。等待使他烦闷,并破坏了他充满诗意的感觉。
可能,我们感到不解的格林与时代之间的那种格格不入,其原因就在这里。
格林逝世于社会主义社会来临的时候,但自己并不知道死于什么时代。他走得太早了。
格林在心灵骤变之初遭遇了死亡。他刚刚开始倾听和凝视现实。如果不是死亡,他也许将作为一个风格最为独特的、善于把现实主义与自由大胆的想像有机结合在一起的作家,跨入我们文学的队伍。
格林的父亲,一名一八六三年波兰起义的参加者,被流放到了维亚特卡,在当地的一家医院里当会计,他嗜酒如命,后死于贫困。
儿子亚历山大,未来的作家,是一个喜欢幻想、性情急躁而又漫不经心的男孩。他对很多东西感兴趣,但一件事也没干到底。他学习糟糕,却大量地阅读了梅奈·里德①、凡尔纳、古斯塔夫·埃马尔②和雅科利奥③的作品。
“‘奥里诺科’④,‘密西西比’,‘苏门答腊’,这些词的发音对我来说就好比音乐。”格林后来谈起这段日子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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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里德(1818—1883),英国作家,著有多部惊险小说,最著名的有《无头骑士》。
②埃马尔(1818—1883),法国作家,著有《追踪野兽的猎人》和《本原大盗》等。
③雅科利奥(1837—1890),法国作家。
④奥里诺科,流经委内瑞拉、哥伦比亚两国的一条河流。
当今的年轻人很难理解,上述那些作家如何强烈地影响了旧俄罗斯腹地之中的年轻人。“想弄清楚这个,”格林在自传中写道,“就得了解当时外省的习俗,了解偏僻小城的习俗。关于这种极度折磨人、充满虚假的自尊和羞耻的环境,契诃夫在其小说《我的一生》中做了最好的描述。读这部小说时,我滚到的仿佛完全就是维亚特卡。”
从八岁起,格林开始幻想旅行。对旅行的渴望,伴随了他的一生。每一次旅行,甚至一次最不足挂齿的旅行,都能引起他深深的激动。
格林从小时候起就具有非常细腻的想像力。成为作家后,则想像出了若干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国家,他的小说情节就发生在那些地方,那不是一些隐隐约约的风景,而是一些被认真研究过、走过无数次的地方。
他能画出这些地方的详细地图,能指出街道的每一个转弯和植物的特性,能指出每一个河湾和楼房的位置,最后,他还能列举出所有停泊在虚幻的港湾中的船只,它们所有的航海特征以及全体船员逍遥自在又无忧无虑的生活习性。
这里举一个例子来说明如此精确、而现实中不存在的图景。在短篇小说《兰菲耶尔王国》中,格林写道:
北边,一片静路的、绿色的森林变暗了,一连串的悬崖压向地平线,悬崖上裂缝斑驳,生长着稀落的灌木丛。
东边,在湖的后面,细长的白色道路弯弯曲曲,伸向城外。树木在路的尽头摇曳,它们看起来那么纤小,就像南笋的嫩芽。
西边,蓝色的、闪烁着银光的大海一望无际,它环绕着遍布沟壑和小山包的凸凹不平的低地。
而在南方,不经意栽下的树木围拢着五颜六色的楼房和牧场,从它们所在的缓坡中心绵延着兰菲耶尔王国不规整的方形种植园和耕地。
从童年时代起,格林就厌倦了痛苦的生活。
在家里,小男孩经常挨打,就连病体的、被家务弄得精疲力竭的母亲,也带着某种奇怪的快感,用歌谣来挖苦儿子:
愿不愿意,
也得愿意,
勉强活着吧,像只野狗。
“听到它时我感到痛苦,”格林说。“因为歌谣是说我的,它预言了我的未来。”
父亲费了很大的劲儿把格林送进了实科中学。
因为几首毫无恶意的写自己班主任的小诗,格林被学校开除了。
父亲把他暴打了一顿,之后一连几天,他低声下气地踏破中学校长的门槛,又去省长家请求别开除他的儿子,但一点儿用都没有。
父亲想让格林去寄读学校,但那里也没有接受他。城市已经给这个小孩子发了一张“黑籍证”①。只得把格林送到市立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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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黑籍证”,旧俄时代发给革命者的证书,持此证者无法再入学或在机关工作。
母亲死了。格林的父亲很快娶了一个颂诗士的寡妇。继母生了一个小孩。
生活和以往一样,在一贫如洗、黑洞洞的屋子里,在肮脏尿布和粗野的争吵里,没有发生任何变故。学校里盛行野兽的斗殴,酸溜溜的墨水味顽强地渗进了皮肤、头发和穿旧了的学生制服里。
小男孩不得不为市医院付的几个戈比去做粉刷工,装订书籍,去糊为尼古拉二世“登基日”用的纸灯笼,给省剧院的演员抄写台词。
格林属于在生活中不善于安顿自己的那一类人。不幸的时候他不知所措,躲避人群,为自己的贫寒感到羞耻。丰富的想象在他第一次和严峻的现实接触时就背叛了他。
已经成年了的格林,为了躲避穷困,想出了用胶合板粘小盒在市场上卖的主意。在旧克里木城,只能艰难无比地售出一个小盒。格林想摆脱饥饿的尝试如此无力。格林做了一张弓,带着它去旧克里木城郊猎鸟,期望捕到哪怕一只,吃点新鲜的肉。但是,这当然是不成功的。
像所有倒霉的人一样,格林总是寄希望于意外的、不期而至的幸福。
格林的所有小说中都充满了对“惊人的意外事件”的向往,充满了喜悦,但是,最多幻想和喜悦的,则是他的中篇小说《红帆》。值得注意的是,这部神话般迷人的书,格林是一九二○年在彼得格勒构思和开始写作的,那时,他伤寒初愈,徘徊于天寒地冻的城市中,每天夜里在偶遇的、不太熟悉的人那里寻找新的栖身之处。
《红帆》——一部坚信人类精神力量的长诗,对生活的爱,对年轻的心灵的爱,对人在幸福的激情中可以亲手创造奇迹的信念,就像清晨的阳光一般,洒满了整部小说。
维亚特卡的生活阴暗而单调地持续着,直到一八九五年春人,格林在码头上看见了一辆马车,看见了马车上那两个身着白色海军服的实习领航员。
“我停了下来,”关于这件事格林这样写道,“就像中了魔一样,盯着那两个客人,对于我来说,他们来自神秘而美好的世界。找没有嫉妒。我只是感到喜悦和忧郁。”
从那时起,对海上工作的向往,对“如诗如画的航海工作”的向往,以一种特殊的力量占据了格林。他准备到敖德萨去。
格林是家里的负担。父亲为儿子上路张罗到二十五卢布,然后就匆匆地与自己那个既未受到父亲的照料也未领受过父爱的满面愁容的儿子道了别。
格林随身带着油画颜料,——他相信在某个地方,在印度,在恒河,他会用它们作画,他带着叫花子般的家当,在既慌乱不安又兴高采烈的心惰下离开了维亚特卡。
“在码头上的人群中,”格林这样描写自己的离别,“我长久地凝视着父亲那张胡子花白、若有所失的脸。而我自己则幻想着那漂荡着帆船的大海。”
在奥德萨,格林第一次见到了大海——那片后来用耀眼的光芒充溢了他的小说的大海。
他写了很多关于大海的书。一大批作家和研究者曾试图表达不同寻常的、可称之为“大海的情感”的第六感觉。他们对此的感受是各种各样的,但没有一个作家能像格林这样,在其作品中描绘出如此喧嚣欢腾的节日般的大海。
格林喜欢的与其说是大海,不如说是他想像中的海岸,在那里,聚集了世界上所有他认为美好至极的事物:传说中的群岛,开满鲜花的沙丘,泛着白沫的远方的海面,装满了鱼、闪着了光泽的暖和的木桶,夹杂着咸咸的微风和树木香味的古老森林,最后,还有安逸的滨海城市。
几乎在格林的每一部小说中都能见到这些并不存在的城市——里萨、祖尔巴甘、格里格尤和格尔东。
格林把他见过的所有的黑海港口的特征都赋予了他虚构这些城市。
理想实现了。大海像一条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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