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里,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了鸡鸣声。我用力睁眼一看,屋里已白白的。我不能再睡了,便爬出被窝,穿好衣服。然后就可怜巴巴地袖着手,像一个饿瘪了肚皮、无家可归的小乞丐那样蜷缩在墙角里。其实离天亮还早着呢,屋里白白的,是因为月光变得皎洁了。我等呀等呀,总等不到天亮,天反而越来越黑了。后来就又睡着了。等再醒来时,真的天亮了。
惊乍、出汗、受风,我病了。下午跟她往回走时,脑袋昏昏沉沉。走了三分之二的路,她见我晃晃悠悠地走不动,又见我的脸红得火烧一样,连忙伸过手来摸我的额头,一摸吓了她一跳,没道理地四下里张望,也不知寻找什么。后来,她蹲了下来。
我站着不动。
她就将我拉到她的背上,将我背了起来。
我用胳膊勾着她的脖子,把头埋在她松软的、微带汗香的头发里。
四
来了一个男人,是找她的。
在我以后漫长的生活中,我见到过许多漂亮的男人,但没有一个能与他的那种不可言说的气韵、神气相媲美。他不属于剽悍雄健的那种人,也无矜持、傲慢、目空一切的绅士遗风。他是属于清雅、潇洒那一类,但又脱尽了白面书生的文弱和油头粉面的恶俗。他在这个世界上只一个。
他会吹笛子。
他来,好像就是专门为她吹笛子来的。他到达不久,我就能听到笛子声。而笛子声停了不久,我就又很快听到他离去的足音。他总是黄昏时到。校园前面,是一片足有几十公顷的荷田。他从不进她的宿舍,而是邀她到荷田边上。我曾几次借着月光看到他们的姿态。他倚着一棵大树,她静静地坐在田边,并不看他,而是托着下巴,朝荷田的远方望。荷叶田田,被风翻动着。远处仿佛有一个美丽的小精灵在飘游,在召唤着她。
我至今还觉得,世界上最好听的乐器是笛子。
他的笛子吹得很好。声音一会儿像蓝晶晶的冰雹在蓝晶晶的冰上跳着,一会儿像一束细长的金色的光线,划过荷田的上空,一会儿又像有人往清潭里丢了几枚石子。笛声一响,似乎万籁俱寂。那高阔神秘的夜空下,也只有这一缕笛声了。
销魂的笛声,常常把我的魂儿也勾走了。它使我的童年变得异常纯美,充满幻想。在以后的岁月里,当我的心起了什么俗念,当我的灵魂染上什么污渍,耳畔总能响起那清澈如大谷深潭的笛声。
有时,我在心里会对那个男人生出一丝莫名的嫉恨……
五
我长到十岁。
十岁是一个荒唐的年龄。
我变得非常可笑,竟那么乐于在她面前表现自己。这一年里,我所做的蠢事,比我这一辈子所做的蠢事还要多。
我是男孩子,但我天性怯懦,毫无男子气概。我容易红脸,羞于见人。我还害怕夜晚,夜里不敢起床撒尿,憋急了就闭着眼睛喊母亲点灯。而常常是还未把母亲从酣睡中唤醒,那尿就宛如一线瀑布,急急地冲了出来。我家门口的树枝上老挂着被子,上面有许多奇形怪状的淡黄色印痕,很像抽象派绘画。那是我的杰作。自从她来到父亲的学校,这种事就少多了,只是偶尔为之。那种时候,我总是央求母亲别在门前搞我的画展。我不想让她看见。到了九岁,这种羞事就彻底杜绝了。但胆子依然小如绿豆。而到了十岁,忽然地,我就胆大包天了。漆黑的夜,风阴森森地呼号,荒野一派神出鬼没的恶样,我竟敢独自一人到路口去迎接辅导其他孩子学习的她。
“你胆真大。”她说。
“我才不怕呢!我什么也不怕,我小时候胆就很大。”我感到非常得意,并不知害臊地撒谎吹牛。而黑暗里,我的腿却像两根秋风中的芦苇在使劲摇颤。
在我童年的历史里,最荣耀的一页莫过于那次骑牛——
村里有条蛮牛,比我在《海牛》中写到的那头还要雄壮许多,还多一层阴恶。如今电视上经常播放西班牙人斗牛的场景。那场景令人魂飞魄散。每当我看见那些勾首颠臀、扭曲身体、像抽风一样狂奔乱跳的凶顽刁钻的牛时,我就会自然想到那头畜生。它曾撞倒一座泥墙小屋,差点儿压死小屋的主人。一次它野性发作,竟把牛桩从地里拔起,一路旋风,跑出几十里地去,一路撞伤三人,其中一个差点儿没被它用犄角挑死。至今,它的背上,还从未有过一个人敢问津。
那天,它的主人把它拴在学校门前的树上让它吃草。
小学校的老师和学生们都远远地围观着。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谁敢骑上去?”于是,就有很多人问:“谁敢骑上去?”
我总觉得那些男老师有点儿嫉妒我,总有让我在她面前出出洋相的念头,尽管我才十岁。现在我才明白,十岁,二十岁,三十岁,反正都是男的。女老师们也是这样,有一个女老师,简直完全忘记了我的年龄,死劲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到前面,把我的手举起,大声地向众人宣布,说我就敢骑。
我赶紧埋下屁股。
那些男老师和孩子们就都嗷嗷地叫起来。
这时我一眼瞥见了她——她站在那里脸色微微发红地微笑着。
那个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嫉妒我,都想让我丢丑。当他们还要兴致勃勃地把玩笑往大里开时,我冲出了人群,朝蛮牛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我感到我的身后,死一般寂静,他们好像全都中风了。当我离蛮牛还剩几步远时,那个女老师首先惊慌地叫起来:
“回来!”
“回来!”他们一片恐惧。
我听见了她几乎绝望一般的喊叫:“别——去——!”
而我置若罔闻,继续朝它走去。
蛮牛抬起了它硕大无朋的脑袋,我瞧见了那对琥珀色的阴沉沉的眼睛,听见了它的粗浊的喘息声。
身后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连连加速,猛地蹿上去,伸手抓住了它背上的鬃毛,然后纵身一跃,竟一下骑到了它的背上——这大概是我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英勇了。
那牛很怪,几乎没有动静。它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一个十岁的小屁孩子朝它背上爬。当它反应过来确实有人造次时,我已稳稳地骑在它的背上了。
在我向众人俯瞰的一刹那间,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成人,并且非常伟大。
蛮牛立即狂颠起来。我紧紧揪住它的鬃毛。我觉得我的肠子要被颠断了,骨头也要散架了。热血直冲脑门,我闭起眼睛,觉得眼珠子就要一粒一粒地爆裂了。蛮牛挣脱了绳子,驮着我朝前奔突,我的屁股不断地被它颠得离开了它的脊背。
朝田野上冲去。
朝树林里冲去。
朝打谷场上冲去。
现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也没有,就只剩下了我与这头牛。而这头牛却横下心来要置我于死地。
我不敢想像我的结局。
日后,我无法理解自己在那样的时刻为什么竟然会想到在我家屋后的竹林里悬挂着的一个圆溜溜的黄雀窝、一条在月光下突然跃到空中的白跳鱼……
事情有点儿出人预料,我竟然获得了一个很体面的下场:在蛮牛冲向河边忽然发现自己没了出路而只好急拐弯时,我被甩到了水中。
蛮牛朝田野上跑了,人们都朝我跑过来。
我从水里爬上岸,英姿飒爽、威风凛凛地站在河堤上。
她拨开人群,扑到我跟前。她的眼睛里蒙着泪幕。她的双手抓住了我的手。我感觉她的手冰凉,浑身在发抖。
夜里,我的腰疼痛难熬,把一块枕巾咬烂了……
六
我十一岁那年,因为一件突然发生的事件,我们变得有点儿不大自然起来。
那是初夏的一个下午,我和一群孩子在草地上打仗,我的“金箍棒”被打折了,成了赤手空拳者。这时,我想起在她的门后有一根晾衣服的竹竿,便撒腿朝她的房间跑去。
她房间的门关着,我冒冒失失,猛地一推,门开了(事后我想,她本来是把门插了的,但没有插牢)。眼前的情景立即使我变成了一块传说中因偶然回头一望而顿时变成的石头!
我似乎听见她“呀”地惊叫了一声,又似乎看见她用双臂护住胸前,目光里充满惊慌和羞怯。
“快出去!”她跺着脚,水从洗澡盆里溅出,溅了一地。
我似乎还有一点印象:她当时的样子有点儿像我小时候跟母亲发脾气。
而我已经完全吓傻了,竟然站在门口动也不动。
“快出去呀!”她使劲地连连跺脚,并把身体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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