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浦记》第85章


李恪站在寝宫外面很久,看见辩机浑身镣铐走出来,被守在门外额头上面已经冒出冷汗的兵士押走。经过他的身边的时候,辩机看着李恪不说话,心里急切想要完成任务的兵士们蛮横地推搡他,嘴里骂骂咧咧,却顾忌着李恪的存在,不敢尽兴。
看着辩机的脸,李恪忽然想起来他快要死了,明天菜市口的腰斩将是他人生的最后一个佛偈。李恪很久没有想起他的妹妹合浦,母亲的死给与他的不啻于一剂迷药。他愣愣地看着辩机,听见他说:“吴王,请你照顾合浦。”
他终于想起来了,他的合浦,辩机的话好像一枝带着风声的利箭直穿入他的胸膛,将他炸得四分五裂。他伸手掩住了自己的心脏,里面疼痛不堪。忽然,他像是疯了一般冲上前去,抓住辩机蔽旧的衣领,低声说道:“为什么你自己不能照顾她?”
辩机眼睛里面落下泪来,他拂开李恪的手指说道:“因为你的父亲不愿意我活着。”
李恪颓然松手,他早就应该知道这个答案了,却还是傻傻地问了出来。他并不需要辩机的回答,只需要自己能够问出来。
后来,很多年过去之后,那天在场的兵士们对于当天的情景还是心有余悸。他们坐在阴暗的小酒馆里面和同伴们谈起那一天的事情总是先要喝下一杯烈酒,然后指着自己通红的眼睛说道:“你看,吴王殿下和那个和尚当时就是这样红着眼睛,像两个血窟窿。”
在苍茫的夜色之下,大雨瓢泼,两个绝望的男子疯狂地抓紧对方的衣领,不发声,只看见手掌上的青筋绷起,兀自突出皮肤。吴王的月白色大氅像一张无边无边的大网紧紧地将和尚清瘦的身体缠绕在里面,澎湃的海水龙牙蜂拥而上,直灌入和尚的眼耳口鼻,看他如何封住五窍。
吴王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冷冷的笑,一点点渗入人的身体,仿佛是水中蔓延伸展的湖藤水蔓,紧紧地纠缠住人的血脉,恨不能与之同根生。他的手指灵活地掐住了和尚的脖子,慢条斯理地用劲,好像是在弹奏最心爱的曲子。
和尚的脸上慢慢地变了色,白底子上面泛了蓝绿,像是一只青花瓷器,才子佳人,月下西厢。他的眼睛渐渐变得幽蓝,喉间不断地发出低哑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让人没拧?br /> 旁边的兵士们都吓呆了,有一个胆大的马上一灵醒,冲上前去救了这个钦犯。“吴王殿下,打也打得够了。明天就是这妖僧的死期了,到时候他死得更惨,何劳您动手呢?”
李恪停了下来,裹紧了白色大氅,满不在乎地一笑,转身走了。身后的兵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忽然,有人低声说道:“好像自从晋王被封为太子之后,吴王殿下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有点疯疯癫癫的。”
“果然的,开始我还想不明白,现在听老兄一说,我也发现了。我家妹妹是过去承乾太子身边的侍女,现在主子没落了,身边人也跟着倒霉,几个人住在那么冷冰冰的偏殿里面,守着承乾太子的牌位。听她说,她还经常看见吴王半夜偷偷地去祭拜承乾太子呢。”
听了这些有理有据的话,兵士们不断地点头称是。也许真的是呢,在这皇宫里面,个个皇子的心都是火烫烫地想当太子,吴王当日可是首选人物,现在没奈何地让一个看起来畏畏缩缩的晋王做了太子,心里可不是难受吗?
这宫廷里面的事情听起来就是让人兴致勃勃,一群人都是小人物,虽说在宫廷里面行走,却从来都没有与这里相容的感觉。现在说说这些宫廷琐事,他们就好像融入了那些他们头顶上的人的生活中间,有那么一时一刻的满足感。
走在冗长的甬道上面,脚步声低沉而嘈杂,其中还时不时地夹杂着窃窃私语。忽然有人笑了起来,刻意压低了声音,对着旁边人的耳朵说道:“听说吴王是从前齐王的孩子,皇上为了补偿齐王,将吴王带在了身边。但是终归不是亲骨肉,杨娘娘再受宠,也没有办法。”
辩机缓缓地走着,听见自己的手铐脚镣相互撞击,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仿佛天籁。他好像没有在意到身边人说的话,只是默默地走着,越来越远。
蜷缩在潮湿的草铺中,辩机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被铁铐压出来的红印,忽然用牙轻轻地咬了下去,一股鲜血蓬勃而出。甜而腥,一下子润泽了他干涩的喉咙,他的嘴角浮出一线微笑,轻轻地解开了衣襟,手指沾了鲜血,慢慢地在背上涂抹了起来,清癯的背上开了一蓬血莲花。
(3)
清晨的时候,和浦慢慢地推开了窗,看见蟹青色的天空中浮出一朵云彩,慢吞吞地在空中涂抹出变幻的形状。今天是辩机的死期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些什么,这样一个原本应该十分伤心的时刻,她却在这里微笑。
门口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房遗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和浦身上穿着当日新婚时的嫁衣,红得耀眼。这袭嫁衣当初是由他亲手除下,却只得一夜之缘,从此陌路。
合浦没有抬头,只不过是见了脚下的影子,便说道:“是桃夭吗?”
那影子没有吱声,微微颤动。
和浦便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怕事?不过就是杀一个和尚,值得你这样吗?再说他终究是我的人,是不是?”
房遗爱静静看她,一张素脸不施脂粉,额间只得一朵红印,颜色却渐渐地淡了。他总以为自己眼花,那胎记怎的会褪呢,揉揉眼睛再看,果然更是淡得像一枚水印,几乎看不太出来了。
这变故来得太快,房遗爱叫出声来,房里的和浦倒是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见是房遗爱,倒在意料中,便微笑:“遗爱,有什么大事值得这样,他的死对于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吗?你不是一直都很他吗?”
房遗爱定了定神,缓缓摇头:“我并不恨他,就算没有他,你也不会跟我,还有大哥呢。”
和浦猛抬头,看着房遗爱洞察秋毫的眼睛,淡淡说道:“原来你都知道,那么当初为什么不拆穿?”
房遗爱定定看她:“那又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很高兴有桃夭在身边。说起来,多谢你了。”
和浦低头,一大蓬头发覆到了她的脸上,像一片水草忽然之间蔓延开来,植遍了天际。隔了一会儿,她抬头,嘴角居然生了横纹,笑起来带着苦痛:“这么说来,现在我一无所有。你们都是各得其所,而我却输了一切。”
房遗爱心中陡生怜意,伸手过去拂开她的乱发,温柔笑道:“你还有我们,我与桃夭与你永不分离,可好吗?”
和浦抬头看他,男子的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纹路,却比从前儒雅从容了许多。一瞬间又回了龙池边,多年以前,初次相逢,绿柳春风,优佳相随。原来到了最后,她又回到了过去,过去曾经爱上的男子,现在印证在他人的身上,而这个人却是当初被自己放逐了的,多么可笑。
陡的窗外狂风大起,黑云压城城欲摧,一阵风过来卷塌了窗台上的盆景,细瘦的杜鹃花刹那间摧落一地殷红。房遗爱眼前一晕,猛然看见面前出现了另一个合浦,素脸,眉间红莲。他惶惑不已,回头看,却见室内无数面铜镜中通通印出和浦的脸来,他苍白的身影夹杂其中,说不出的诡异。
额头汗涔涔而下,白衣四处飘飞,房遗爱只觉得身处幻境之中,无法自拔。发稍落进了眼睛,刺得生疼,脑中却有一点清醒。
他回头四顾,听见耳边有女子调笑的声音:“遗爱,你可是患了眼疾吗,还是没有睡醒,怎的连我们姐妹二人都分不清了?”
帷幕起处,只见一个女子缓缓行来,容貌酷似合浦,只是衣衫不同,眉间赫然是一朵鲜红的莲花。行至房遗爱的面前,女子下拜,娇声道:“桃夭见过相公。”
房遗爱跌跌撞撞后退,身子抵在盆景架上,直愣愣地看她眉间的红莲越来越鲜艳,像一个妖精。
盆景中的杜鹃砰然落地,溅开一地红晕,房遗爱眼中刺痛,颤声问道:“你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桃夭缓缓走近他,凝神看他那张苍白得不见血色的脸,嘴角掠过一阵苦笑。她伸手抚摸房遗爱的脸颊,轻声说道:“我是桃夭,遗爱,我是当年太子建成与陈国公主陈纤儿之女,也就是合浦的堂姐妹。”
房遗爱愣愣地看着她,似乎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眼中瞳仁定定,好像呆傻了一般。过了好半晌,他才说道:“你说你是和浦的堂姐妹,那为什么要扮成宫女在她的身边?”
桃夭鼻中酸酸地一笑,说道:“我到底是一个罪孥之女,难道还能像和浦一般享受这样的荣华富贵吗?能够进宫当宫女,也算是我唯一的一条好出路吧。”
和浦抬头冷笑道:“你若果然是想过一些平静富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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