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水绕梅坞影》第31章


剩下她一个人。
原来早不见了夏离的影踪。
“……这小P孩……”倪影想笑,唇角只微微扬起,又颓然僵住,最终成了一抹苦涩。她就这么怔怔的,目光落在夏离原先站的地方,手里仍紧握着苹果。仿佛过了许久,久到沈东阳出现,含笑道:“这么长时间都不见你出来,还以为你怎么了,原来只是发呆。”
倪影眨眨眼,视野中映入沈东阳的微笑,恍然回神,不好意思道:“抱歉,很快就好了。”
“苹果?”
“嗯。怎么,你不喜欢吃?”
“不是。”沈东阳佯装失望,“还以为你会给锡白准备与众不同的水果,让他大吃一惊。”
倪影笑出声:“我当然给他备了一份额外的特别礼物。”因为她一个不小心,听见沈锡白在饭桌上随口抱怨过这么一句话:番茄是世界上真难吃的蔬菜……
五分钟后,沈锡白瞪着特意放在他面前的一整盘糖拌番茄,只觉得四面八方均有来自冰河世纪的嗖嗖冷风,吹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瑟瑟发抖。
“水果?”
倪影将头点得异常理直气壮。
“这明明是蔬菜!”
“你的科普知识显然不够全面。沈老师,上——”倪影严肃指挥。沈东阳得令,清咳两声,很配合得进行知识解说:“番茄素来被称为‘菜中之果’,所以,宽泛一点说,它也是一种水果。”
沈锡白拍案而起:“你们这是狡辩、狡辩!”又指着远离他的苹果拼盘,一脸悲愤:“你们这是歧视、歧视!”
一众人都乐了。
倪影与沈东阳一击掌,相视而笑。
“阿婆,你看,小影子联合东阳欺负我。”沈锡白向阿婆求救。倪影亦扮出无辜表情:“番茄营养丰富,请你吃番茄是为你好,怎么算是欺负呢?”
“说得对。”阿婆朗声笑,抚着孙子的手背说,“快去吃。”
其实家里人都知道,沈锡白最不喜欢见着的蔬菜,就是番茄。
倪影噼里啪啦拍手,笑得眉眼弯弯:“连阿婆都支持我。所以沈锡白你要听话,快去吃。别客气,我们都不会和你抢的。”
沈锡白哀怨望向堂弟:“这么彪悍的女人,你确定你受得了?”
如此明显的暗示,倪影的脸色顿时多了几分尴尬。沈东阳却是云淡风轻状,对上堂兄的视线,给他一个微笑,答:“河东狮吼还是小鸟依人,主要还是看对象的。”
……倪影的脸颊悄悄泛红。
这厢,沈锡白仍“垂死挣扎”,沈东阳则不遗余力地落井下石。倪影正笑嘻嘻瞧热闹,耳畔突兀响起夏离的声音。
“沈老师,草莓。”
倪影只稍稍侧了侧视线,便看见他端着一盘草莓站在沈东阳身旁,表情波澜不惊。朴素青花瓷盘,还沾着细小水珠的草莓鲜艳欲滴。
沈东阳难掩惊讶。
夏离将草莓放在桌上,轻声解释:“刚去大棚摘的,很新鲜。”话音未落,倪影已脱口问:“原来你刚才是去大棚?”
夏离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沈东阳并不了解他们之间的暗流,亦未察觉倪影问话里的用词逻辑,笑着同夏离表达感谢。沈锡白早抢了一个草莓塞嘴里,含糊感叹:“当老师真好。有这样的学生,实在是太幸福了。”
夏离不多话便离开。倪影瞧了瞧他的背影,慢慢回忆着俩人今日相处时的点滴,只觉得他白日里便有些不对劲,而后又突然冒出那么无厘头的暗示。虽然之后她装聋作哑模糊对待,但到底是发生过的插曲,刻在时光的轴线上,抹不去痕迹。
她终于开始隐隐担心,可又怕自己的关心给他错误的讯息,矛盾又犹豫。心底正纠结着,听见沈东阳反驳沈锡白,颇带点无奈道:“你以为当老师那么简单?这些小毛头,麻烦多着呢。”
倪影听罢,只是笑了笑。
聚餐结束时,倪影婉拒沈东阳送她回家的好意,寻了个蹩脚的理由留下来。待与沈家众人一一告别,又酝酿了好一会心情,才敲了敲夏离的房门。“是我,能进来吗?”
里面传来沉闷的声音。
倪影推门而入,见他坐在书桌前,头也不回,一副用功好学生人勿扰的姿态。她有些踌躇,停住脚步,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一室安静。
“有什么话快说。”结果还是夏离小朋友打破沉默,没好气道,“我还有很多作业要做,时间宝贵。”
倪影一下子觉得自己窝囊,为什么像受气的小媳妇似的?着实没理由啊。她叉腰,恶声恶气回击:“我来突击检查!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努力看书?”
话音未落,夏离竟用力将手中的书甩出,厚砖头“啪”一声,重重落在地板上,着实吓了倪影一跳。
“你、干吗?”
突然发飙的小男生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偏偏倪影亦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执拗起来非比寻常,当即冷笑:“发脾气?”
“哪敢。”
嗯,不是发脾气,是在赌气。倪影走过去,将砖块书捡起来,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弄褶的书页:“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幼稚?”语气平淡得让人听不出一点涟漪,就像随口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一般。
夏离不作声。这不是他熟悉的倪影,陌生得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眼角眉梢流露出的冷漠疏离,浮在唇边的那抹嘲笑,那神情,仿佛他是丢人现眼的小丑,只配得到这般不屑。他是幼稚的,不知道如何表达真实情感,笨拙又别扭地对一个人好,任由嫉妒泛滥,心底潜伏着自卑,骨子里有一种固执。他本来就是懵懂的少年。
其实倪影亦不见得多有经验体会。一如众人,她同样对爱情抱有幻想,然而见识过父母及那个圈子的浮华虚假,心底悄然埋下了悲观绝望的种子。既期待又排斥,既想要温暖又害怕接近,像冬日里的刺猬,可悲而无奈。
将书轻轻扔回桌面,她一抬下巴,笑得讽刺:“继续努力吧,小朋友。”然后转身离开,甚至不忘替他关上房门。
一扇门阻隔了他与她,只有几丝光亮透过细缝,稀薄而清冷。门的那一边,夏离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不动,面无表情。门外是淹没在黑暗中的倪影。高跟鞋踩在老旧的木楼梯上,响起低浅的吱呀,轻微摇晃。她低着头,走得缓慢,仿佛只是在仔细地留心着脚下。每走一步,都离那道门越来越远。
楼下,夏嫂在洗涮锅碗,水声哗哗,冲淡了这一刻的安静。瞧见倪影自暗处走出,她停下手头的活计,问:“要回去了?不多坐一会。”
“嗯,不早了。”倪影礼貌微笑,抬头看一眼楼上,轻声道,“他也要看书,不打扰。”
夏嫂在腰侧擦拭几下双手,张望窗外:“天这么黑,让我们家那死小孩送你回去吧。”
“不用!”倪影忙摆手,“一小段路而已。夏嫂你忙,我先走了。”边说边急匆匆离开。
老房子的隔音效果不太好,倪影与夏嫂的对话断断续续飘上二楼,钻入夏离的耳朵,不太能听得清。开始是凌散的字词,一串脚步声后又恢复了沉寂。他不自觉放浅呼吸,侧耳留意了许久,终于说服自己承认倪影已经离开的事实。
他的房间不大,但相较于倪影的卧室来说显得有人气许多。摆设很稀松平常,而且都有些年头,看上去便有一种厚重感。因为只亮了一盏白炽台灯,投在墙面上的灰影被放大,仿佛一团氤氲。
夏离不止一次听倪影抱怨她的卧室太过空荡,有时半夜醒来会因此心生寒战。母亲也常常感叹,说她一个女孩子家流浪在外,瞧着便让人心疼。此时此刻想起这些,夏离突然泛起几丝懊悔。
他怎么就发脾气了?虽然心中仿佛燃着一把火,烫得他左右不安,然而怎么就冲她闹了呢?哪怕她之后的眼神令他恐慌,亦是因为他有错在先,是吗?他无意识地蹙眉,表情严肃。没有谁可以给予答案,于是只能不停得反问自己。
闹钟滴答,秒针不知疲倦地挪动,一圈又一圈,时间永不停歇。夏离忽然一跃而起,冲下楼梯,带起一阵震动。夏嫂刚结束一天的辛劳,正准备上楼,被儿子一惊,逮住问:“你又去哪里?”
“我,我……倪影落了东西,我给她送去。”
“明天不行?”
“不行!哎呀,妈,我很快就回来了!”话音刚落,人影早窜出了门。
倪影从夏家出来时,按梅坞镇的作息时间来说确实不早。夜幕下的小镇已陷入半沉睡。天幕黑得纯粹,高远而深邃,仿佛无边无垠蔓延。寒星铺满,一闪一闪亮晶晶。她走得飞快,低头直直往前,一步接一步,高跟鞋踩得“噔噔噔”,像是冲锋陷阵似的。发丝从耳旁垂落,随着节奏轻微晃动。
她只觉得窝火,莫名的生气。但是生什么气,生谁的气,好像又都说不清楚。然后愤怒慢慢平息,再泛起心头的是一层悲凉。她想她真的是一种突兀的存在。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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