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方岁月去》第20章


们还拿到她的面前羞辱她,但是她丝毫没有表情地接过裤子,把它揉成团以后塞进了那只满满当当永不离身的小书包里面。再比如说总是站在系里面办公室的走廊上,一动不动地站着,只要有老师走过去,就鞠一百八十度的躬,说老师好,在最后的那段日子里面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只要她看见人,都会背着那只小书包鞠躬,说着老师好。
“原来她从来都没有原谅过我,她根本就没有勇气来面对这所有的事情,所以一再逃避,但是问题是没有人放过她,我们都不放过她,因为她的笨拙而变本加厉地要求她。”忡忡说起这些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多天了,我们俩坐在山坡底下抽烟,望着满目的绿色突然感到很伤神。小的时候班级里总有那么一两个笨拙的女生会受到全班人的嘲弄,而我们肯定也会加入那些嘲弄者的行列,吹着口哨,集体翻她们的书包,有个早熟的女生在六年级的时候被我们翻出来两包卫生巾,于是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来月经了,她其实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因为她长得丑陋,习惯性地姿态做作,或者是穿着可笑滑稽,但是在少年时代,这并不是她自己的过错,却因此被强加了嘲笑与指责。我们总记得有一次这个女生跟班里一个男生起了争执,结果男生推了她一把,她坐在地板上捂着胸口装心脏疼,其实根本就没有人去问她一声,到底心脏是不是真的疼,大家都觉得她是假装的,于是一哄而散,我最后一个走出教室,清楚地记得她独自一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地板上面,捂着胸口,无助地望着离去的人,确实没有人向她伸出手。
“有些人天性乐观所以能够忘记这种伤害,我们班过去那个女生现在还是好好地读了大学,虽然还是不好看也不会打扮,但是也有了男朋友呢,走在路上遇见了还是跟我们打招呼,根本就不记仇。而Mary她就忘记不了,那个处分连同男朋友的事情加在一起,简直可以要了她的命。”忡忡继续说着。
“太软弱的人总是在青春期就被淘汰了。”我的确觉得我们都在付出努力才保持着健康
的纯洁的心灵,这是非常巨大的努力,而更多的人过早地就学会了猥琐。
“但是我总觉得我是那个在背后狠狠地推了她一把的人。”忡忡身上被铅笔划破的地方很快就全部愈合,而右手手臂内侧留下一个淡灰色凹坑,因为那些铅笔的石墨在洗伤口的时候没有能够洗干净,就永远地留在里面了,“她的心里面想杀死我,甚至不惜自己也死去,这样的小伤口真的是算不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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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y的母亲在出事后不久就来到宿舍里面替她收拾东西,她是如此一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我在忡忡宿舍里遇见她的时候感觉她正像是来自东面城市的中年妇女,心里对自己的女儿怀着巨大的隐藏起来的爱,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表达,在女儿出事的时候一定是感到天崩地裂,但还是很坚强地鼓起所有勇气去收拾剩下的烂摊子,并且总是对明天怀着美好的愿望。她把Mary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捆好,再放进一个个的编织袋里面,这时候Mary已经在精神病院里面了。“医生说,她的病还是有一点希望治好的,如果有一天她好了,再回来读书的话,你们一定不要嫌弃她,这孩子其实心地非常好,就是太老实了,什么事情都往心里放,那时候丢了书包也不敢跟我说,那里面有好几百块钱都一起丢了,她也不敢跟我要钱,就是怕我担心,也不知道那几个月没有钱她到底是怎么过下来的。”我们都不忍心听这样诚恳的表白,站到门外面去等着,等到她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才帮她拎着三只巨大的编织袋去车站坐车。这幅情景多像是刚来到山坡的时候,拎着棉花胎、被子,还拎着暖水瓶,一切想得到的生活用品,来到南方,梦想全部都是刚刚开始的模样,但总有人是要提早离场的。
我们等到巴士,将袋子都放到了巴士后盖里面,望着这破烂的小车吐着黑气一路扬长而去,各怀心事。我们知道事情并不会像Mary的母亲说的那样好起来,我们也没有勇气去精神病医院探望Mary,好像我们根本没有思想准备来为这一场恶作剧收尾。“我做错了事情。”忡忡说,“这才真的感到自己做错了事情,而且不知道怎么弥补。”后来据去探望过的同学说,她在医院里面的情况并不见差也不见好,只是这样拖着,这种病闹到最后无非就是一场耗时耗力的拉锯战。而Mary自己倒是日渐肥胖起来,他们说她的脸已经因为肿胀而认不出来,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那么迅速地发胖的,胖到不可收拾,胖到终于也被正常生活着的同学们抛弃在了记忆里。而这个春天就这样仓促地收场,一年四季的轮回越来越快,我们都得跑起来才跟得上步伐。
Mary离开后,忡忡的宿舍里面只剩下她一个人住,她并不叫我过去陪她,我每每过去找她也很少遇见她正好在宿舍里面。有次在走廊里面遇见她班里一个我打过照面的女生,她捏着早点漫不经心地跟我说:“你是找忡忡么?哦,她跟男朋友出去了。”我这才晕头转向起来,尽管感到这样无知地去问很傻,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什么男朋友啊?”
“我们班的,他们好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是忡忡追他的。”于是突然之间又冒出了这样一个男生,我不知道他的长相,不知道他的姓名,而最最令我感到沮丧的是这样的事实:我不知道忡忡恋爱了。这个消息我竟然是从一个长得并非可人的女生嘴里得出的,而且我从她脸上看出了那种手里握着一把小八卦的洋洋得意和故作神秘。
我这才发现,我与忡忡已经多久没有在一起好好地聊上一会儿了,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她的考试是否及格,她与J先生怎么样了,她的所谓男朋友又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她的烦恼呢,她的快乐呢,甚至有一天我看到她的CD机里面放着的碟片是陌生的维瓦尔蒂的《四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经疏于去了解对方了呢,好像我们终于不再是那两个合二为一的人了,我们不会再交换写在小纸片上的话了,那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句子都被丢在了路上,我们不再为了同样的曲子激动到眼眶红了。我从未问一问忡忡:如果有一天要离开这南方,你又会去哪里呢?对,这一次是“你”,而不再是“我们”了。我们心里都知道真正的离别就将到来,只是谁都不愿意先说出口来。
这时候南方山坡的岁月终于叫人厌烦起来,那日日不变的雨水,那日日不变的阳光,没有冬天,只有短暂的春天和秋天,整年整年都是漫长的炎热的夏天,满眼都是叫人伤神的葱翠,哪怕记忆在将来会自动地抛弃这些恐慌的厌恶情绪,并且将这段岁月修饰成又一个黄金年代,但是总有人会提醒我,提醒我那些被丢在了路上的部分。我有时候听那些从东面城市带过来的曲子,那些描述冬天的曲子,想起光秃秃的梧桐树,苍白的天空和灰色的街道,那些笔直笔直的沧桑的道路,那么开阔,总是令人迷惘起来,当我离开东面城市那么久,我再次想起来的时候,它也不再面目可憎,它的冬天灰蒙蒙的,有疲惫的地铁在黄昏里往来,我背着沉沉的书包和忡忡坐在地铁里面背古文,她问我:“晚上你会睡不着么?”
“会,常常睡不着。”
“那么你干什么呢?”
“我听无线电,看小说。”
“我也是!”我们俩就捏捏手指,继续昏昏欲睡着背古文,我们抓紧一切的时间做功课、背书,在课间休息时,在中午吃饭时,别人看到我们俩不是在看课本就是累得趴在课桌上睡觉,一定以为我们是多么用功的中学生,但是其实,我们只是想早点做完一切的功课,那么晚上就可以看小说和听无线电了,这种安静的独处的时刻如此神圣,我们翻动着手里的纸,有时候感到一定要做摘抄,怕自己忘记那些激动的时刻,但是最后摘抄本却找不到了。那才该是孤独的年纪,那才该是孤独的行为,但是那时候哪里感到过这些呢,非常的大无畏,一心想着快点来南方吧,南方,才是我们的天堂。
因为上次在小五家里遇见了他的女朋友,我就再也没有去过他的那个房间,总觉得是闯进了一个陌生的领地,是去了非常不应该去的地方,如果我再次去到那里,在那里发现一些女孩子留下来的痕迹,枕头上的长头发,一支忘记带走的口红,或者是卫生间里面几包彩色的卫生巾,几根扎头发的橡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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